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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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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诚实地 说我认识路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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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钱雪

  我真正开始读余华,是在大学,修了《中国现代文学和文化》的课。

  那门课的教授是位老者,姓很奇特——国王。他头发、眉毛、睫毛都残酷地白了,褪掉的淡金色落成了蓝眼睛里的阴影。他中文惊人得好,功底罕见,看任何书都不必翻字典,他甚至译过刘索拉、朱琳、张抗抗的作品集。

  进“国王”老师的办公室要当心,因为到处是书,柜上、桌上、地上都摆满了,许多市面上已绝版了的,他也收藏着,品相极好。

  国外买中文书贵,又需要提前和书店订,月余才到,书荒的时候,他总是很和气地挑好几本,塞给我,嘱咐慢慢看,还书不必急。

  “国王”老师偏爱鲁迅、余华,出的题里常有他们的作品,当然也有莫言。

  他也请我们看电影,看《活着》《祝福》一类,细心地坐于影院一隅,保护性地沉默着。他当然已看了许多遍,可仍是异常专心,那是一种看飞机降落的专注的眼神,就像故地重游的温和的陌生,重温导演黑眼睛背后的场景。

  一个英国人,赞赏中国现代文学和文化,又很能欣赏现代文学家,总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吧?

  他解释说,文学是一种“试图表达难以表达的东西”的方式,是一种“试图与自身、社会、世界和平相处”的方式,因此他不设测试,不叫我们背理论——因为文学本身是问题,而不是答案,所以接触文学并不出于他所知道的,而是出于他所好奇的。

  受他影响,我开始看余华全集,一本一本看,观察一页一页里的页岩一样沉淀、凹凸的细节,一行一行都是最平淡的语气,可里头那磨炼着的意味却叫人心惊——仿佛有危险从雨里来,在关上的门后倚着,随时预备大声敲门。

  余华的书,到底适合大人看,阅历越深,越理所当然觉得好。他写的人性,是诱捕性质的,经由读者默许的不安的幽暗,从有序中产生无序。只有经历过生活的拥挤的人,才晓得有多栩栩如生。

  学翻译后,我又看了许多余华作品的英文版,企鹅出版集团发行的。

  余华的作品是很易于翻译的,不用太高超技巧的译法,因为他总是把字、词、句裁剪得很短,短得轻捷。越从容,越平着译,越少译者的个人色彩,越动魄惊心,淡淡抹一层清漆似的,才无损于剧情,又暗又深——那是潜水者溺水的地方,盘旋着无法解释的天气。毕竟,余华构建的故事里,总是人性比故事更重要,譬如意义之于逻辑。

  现在,我也仍看着余华的书,虽然已看了许多遍,可再看仍是新的,像是在阅读一种假设——这大概也是仍有很多人会继续读余华的原因。

  许多年轻人,到现在,已经不太情愿去书店、租书屋了——很可能也是这批人,在初高中时候省下饭钱买书,把书藏在教科书和试卷下,满足地偷看。可眼下,许多人宁愿有一双网红式的虚无的匿名的眼睛,为了物质的富足,接受思想的缺席。

  但,也仍有好些人,还是愿意关注正统文学,买纸质书,看余华。这也因为,余华的书少有连篇累牍的大部头,一贯紧凑、精实,没有延长的部分、额外的节拍。他的字里行间嵌着一种可贵的随便,仿佛他随手写,也欢迎随手看,他并不心存训诫,你也不用保持警惕。虽然,主人公会被折叠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忽然转身、被夺走——纪实片里穿插几帧惊悸画面。当然,余华的读者,并不是喜爱痛苦而对此感到满意。

  而是,余华的叙事里总有一种担忧,哪怕他很清楚,自己填补了一大块文学空白——自然,文学家写各种各样的东西,生存、爱情以及其他哲学问题。

  就像他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写于海盐的文字,“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正因为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说得严重一点,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

  他总是故作冷酷、强硬,但他这种“冷而硬”的态度里含着更多崇高的愿望,于是,他总看似漫不经心地、武力地抽出生活中残酷、不堪重负的一面,有些故事因此得以留存下来,堆叠、重塑出人性的诸多可能。

  这或许正是现代文学的目的地。

  (作者系丰子恺散文奖·青年作家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