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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寒:我想通过写作找到内心的平静 ■记者 许金艳 通讯员 赵敏芳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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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很多人开始知道杨知寒,是因为她写东北的第一部小说集《一团坚冰》,摘取了第六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首奖。颁奖词里说“她以冷峻犀利的笔触将故乡冻结,然后退开一步,用舌头轻舐”。

  现在说起这段颁奖词,杨知寒也觉得“听着就疼”。

  茅盾新人奖给她的颁奖词里则这样说:以冷静的文笔讲述冷峻的故事,由此显现人际之间的情感冷暖和生命个体的内心孤寂。

  在台上讲获奖感言时,杨知寒说时至今日,她内心似乎还保留着一个学生身份,依然希望和这个世界简单相处。“虽然这不可能完全实现,但好在还有写作,写作是一件非纯粹不可的事情,它不简单,但会带来平静。”

  1994年出生的杨知寒,原名杨艾琳,成长于黑龙江的齐齐哈尔,18岁上大学离开东北,就此来到杭州读书生活。但她笔下的故事基本是她那遥远故乡的人情世故。在书写人性的张力上,杨知寒有着属于东北一脉的孤勇和坦然,她也是第一届萧红文学奖的得主。

  她有异族血统,作家迟子建说她天生是好作家的料子,她“惊诧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能有如此成熟的语言,叙述老练,笔触收放自如,轻灵而不失深沉,有一颗沧桑心,仿佛活了几辈子”。

  杨知寒将自己正式开始写作的起点定在2018年,那一年她写下短篇小说《黄桃罐头》,发表在《上海文学》上,从此开始了面向严肃文学领域的深耕。而在这之前,她在网上写小说,写的多是言情小说。家族里懂得她、疼爱她的姥爷曾告诉过她“要做东北大地上的琼瑶”。杨知寒对此的理解是姥爷希望她“能多写点儿打动人心的东西”。

  写作对她也是一种保全自我的方式,她不想上班,也就一直没上过班。

  相比东北文学的“铁西三剑客”,杨知寒的确像一个“独行的女侠”,安静,不爱说话,但你能感受到她内里的那股劲儿。她以她的一支笔,“英姿飒爽走向文坛”,也为我们带来不一样的新东北文学叙事。

  很多东北作家身上都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记者:首先祝贺你获得茅盾新人奖。茅盾故里以先生之名设立了“新人奖”,就你个人而言,怎么看待这个新人奖?

  杨知寒:我觉得就是对一些刚开始写作的作家的一个鼓励,(给他们)信心的提振。茅盾文学奖在中国(文学)的分量很重,可能是最重要的奖,所以茅盾新人奖也给人这样的印象:比起其他的文学奖可能更重要一些,更厚重一些。

  记者:离开故乡写故乡,你的前辈作家萧红也是这样子。

  杨知寒:还挺常见的吧。像嘉兴出来的名人,他们很多耳熟能详的作品,也都是在写江南水乡,像茅盾的《林家铺子》,《子夜》有城市背景,但是写的也是南方。离开故乡写故乡,对我来说更放松一些,更松弛一些。

  记者:你给人的印象,有两个词特别突出,一个是年轻,一个是冷静或者冷峻,特别是后者,这样的写作风格是天生的还是受了什么影响?

  杨知寒:我想应该是跟性格有关。也可能跟我出生在黑龙江有关,那是个很冷的地方,情感可能偏内敛一些吧。外界的评价我改变不了。但是认同吧。

  记者:在东北的文学传统里,隐隐看到代际传递,特别是女性写作者,从萧红到迟子建到你。上次钟山文学之星给你的评语,说你的写作致敬的是萧红的《生死场》和迟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的东北文学传统。那么,怎么来理解东北文学传统呢?

  杨知寒:我是觉得很多东北作家身上都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他们虽然离开了故乡,但是对故乡还是那么的热爱,那种热爱有的时候都觉得很奇怪。好像越是走出去越想念,但你又知道你不太可能回去,就形成一种比较矛盾的心理,可能落在作品里就是一种情感的张力。

  我本来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那个时候我感觉特别想说

  记者:在你看来,写作最难的一点是什么?

  杨知寒:内心的平静。我想通过写作找到内心的平静。但我觉得如果内心不平静的话,你可能根本没法写作。

  记者:内心的平静,你觉得你找到了吗?

  杨知寒:没有,我比较敏感。(是对于外界的敏感?)我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它在写作上可能是种优势,但在日常生活中还要很长的时间去自我调理。

  记者:正式踏进纯文学的大门,听说是始于2018年一个神启般的时刻。能和我们分享这个时刻吗?

  杨知寒:嗯,就是之前不知道怎么写。因为写的网络小说,算类型小说,跟纯文学还是有区别。那天也是自己在家里,大家都在工作,但你的时间发现是那么多。我突然想到了家里的一个亲戚,她一直是被人忽视的。试着写一写,没想到写得那么快,以后再也没有那种速度。那个时候就是有一种感觉,想拦着自己再等等,明天再写,后天再写。我本来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那个时候我感觉特别想说话,一下午加晚上就马上写完了。这篇小说就是《黄桃罐头》。

  记者:在茅盾新人奖上,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的融合也成为一个话题,很多作家其实身兼传统与网络的影响。

  杨知寒:我是觉得最好的东西一定是放在任何筐里,它都是好的。

  记者:以前在网络上写作这段经历,给你后来的写作带来了什么影响?

  杨知寒:我觉得是好的影响多一些。比如说为什么网络文学那么多人愿意看,因为它的故事性很强。其实纯文学和故事性强是完全不违背的,你也可以讲一个精彩的故事,然后用你喜欢的(方式)。恐怕只有在中国才分网络文学和纯文学。你看像斯蒂芬·金,我很爱看他的小说,我觉得这样的小说故事性又强,思想性又够,文学性也很好,好像(这之间)不存在障碍。

  记者:最近你的小说集《黄昏后》,写了很多张扬恣肆、敢于粗俗和暴露自己欲望的女性,让人看到女性的多面性。女性主义是当下很热的一个议题,社会上有很多不同声音,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女性主义和写作。

  杨知寒:我其实很少关注女性主义。写这些女性,会有一些评论家说,看了(评论)我才后知后觉,但我在写作初期是绝对不会去想什么。可能因为我生活在东北嘛,东北的女性,就是女人当男人用啊,所以(男女)没有什么分别。我觉得真正的平权就是不要觉得惊讶,这件事情女人就是可以做的。不因为她是女人,她就应该做,也不因为她是女人,她就不应该做。

  记者:你写了很多小人物,那些平凡的、笨拙的人,为什么会被这些人物所吸引呢?

  杨知寒:可能会多少看到自己的影子吧。我从小就喜欢卡西莫多(《巴黎圣母院》中的人物),特别喜欢。

  我的亲人可能都是很擅长表达,表现自己,整个东北其实内敛的人都稍微少一些。像我是不爱说话,有些人是他想说话,但没有机会。

  记者:像这样的人物,你在写作的时候,怎么样走进他们的内心?

  杨知寒:任何写作者,他的写作素材、生活经验都是有限的。其实最简单的办法我觉得就是,你们都是人,所以你有的时候就想象你自己在那个情境之下,但是不要带入你会做的行为,把你带入他的性格。在我们都是人的前提下,有很多情绪其实是相通的,能够互相去体谅关照的。

  读书跟坐禅差不多,就是一个静心的过程

  记者:网络上看到有人在问,我们今天为什么还需要文学?让你来回答,你会如何应答?

  杨知寒: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有些人会比较悲观,觉得文学没意思不需要文学。但我觉得(不需要文学)不太可能的。现在(生活)节奏越快,我好像比以前更爱看书。看书的那个时候,心是完全沉浸的,外面那些信息都与你无关,我觉得可能现代人后面会越来越需要这种情绪。

  记者:你都喜欢看什么书呢?有哪些相对心仪的作家?

  杨知寒:我肯定看文学类还是多一些。心仪的作家很多,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茨威格,国内最喜欢的是鲁迅。我喜欢鲁迅的悲悯和冷硬,这两种性格好像听起来是反差的,但在他身上很好地融合,还有他的一身正气;喜欢茨威格对人性的捕捉和他的慈悲心;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深刻到有的时候都有点阴暗的心理,他把人性抽丝剥茧到如此深度。

  记者:那女性作家的作品呢?

  杨知寒:前两天刚看了一个,叫《清洁女工手册》,是个短篇集,露西亚·伯林写的,一个生前不是很知名的作家。

  (关于这本书)我只能说有非常真实的力量,真诚的情感。跟我自己的写作是不同的,我说过就是想通过写作把自己藏起来。但是看这本小说集,它里面有二三十个短篇故事,基本是同样的人物不同的角度,作者就把自己的生活展览得一览无余。没有障碍,敢于去书写自己,我觉得是很有勇气的事情。

  记者:你的前辈作家萧红呢?

  杨知寒:我最开始看萧红(的作品)就很震撼。萧红的文字就是给人一种很超前的感觉,你能明白为什么她当时在她那个环境下,其实得到的文学上的认同率并不像现在这么高。因为她的文风和整个的文学观念是比较超前的。她写作有点不规矩,这是她很迷人的地方,可能很多语病,句法也不对,但是她能够很准确地表达出情绪。

  记者:你姥爷说希望你成为东北的琼瑶,这事情蛮有意思。

  杨知寒:对,他觉得琼瑶是这里面最好的作家。姥爷看了(我的作品),但他说他看不懂,他说他看得伤心,因为他肯定知道有些事情是真的,他不是特别想回顾。所以我不太希望他看了,但是我发现他还挺爱看。我每次回家就带一本给他。我后来才发现家里餐桌底下那个玻璃板上,压的全是(登有)我(作品)的报纸,吃饭就在茶几上吃饭,我说看这个,这吃饭多糟心啊。

  记者:阅读给你带来了什么滋养?

  杨知寒:阅读对我来说就是心灵的平静。(对你的写作?)我倒是很少从阅读里面去找写作素材。它带给我的更多是精神上的一种支撑力。当我们心情不好,很烦的时候,看一下书心就静了。因为你的思维是跟着字走的,你这个脑袋要想别的,你就读不进去书,甚至你好像根本就没读一样。

  我后来觉得读书跟坐禅差不多,就是一个静心的过程。我妈那时候就说好多书她看不进去。我就说你是一句话一句话看不进去吗?她说是一段话一段话看不进去,我就说那你就一个字一个字看,还看不进去就念出来,就会好很多。我经常是会念出来的。

  记者:听说你很喜欢玩游戏,游戏给你的写作也带来启发。

  杨知寒:当然了。游戏现在真的是第九艺术了,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关注到。不是简单的像消消乐什么的,它就是构建了一个人庞大的一生,不亚于你看一场电影、一部好的电视剧。但是你看任何剧的时候,你都只是一个观赏者,而你玩游戏的时候呢,你可以同时又是演员。就像写作一样,写作的时候你同时是写作者,又同时可能是你笔下的人物。所以它们是有同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