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语蝶
李贺的目光从高大的马车上移开,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位大人,他们身着青绿官服,气度超然,这不禁使李贺想起了从前——那个出自父亲口中,如龙一般神幻的从前。那时的李氏子孙尚未遭受皇权血洗,不知是否也和今日的他们一样显贵呢?
“听闻你小小年纪,能作出一手好诗,我等为此特来拜会。”
韩愈请他即景赋诗一首,李贺听了这话,只觉胸中有股沉寂已久之气再也忍不住,当即向韩愈和皇甫湜施礼,来到桌前,提起了笔。
“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麻纸上墨迹浓厚,一撇一捺写出了一片天,仿佛可以预见小李贺将来会震动文坛。
李贺下笔有神,名遍洛阳,得到韩愈的肯定,他怀着壮志年复一年勤奋作诗,常常骑上一匹小马儿,背着个锦囊,游走于山水之间。在人才辈出的大唐,他的诗太怪诞、太孤立,散发着这个朝代没有的东西,像枯坟野冢旁开出了一朵花,像漫天星河中闪烁得最冷艳狂乱的一颗星,像一把银光迸溅的弯刀,只求往纸上割出最美的一页血书。
807年,为父服丧期满,李贺求官出仕,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直叫韩愈大力举荐,可长安就如同另一个李贺,擅长编织诡丽的梦境,擅长把光怪陆离带到人间,供人流连。
此后多年,长安这个繁华巨大的金笼里永远站着个鬼气森森的人,这人回头,看着长安张开兽口,吞噬无数的文人、无数的野心,他们在耀眼的天地间挣扎倾轧,像极了自己那反复沉沦的仕途。
“沧海无边,人各有尽,刘彻嬴政一意求仙长生,不惜劳民伤财,糜费国帑,今天子效法,真道可笑。”他困苦激愤,边写边唱,“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李贺以笔写鬼、以鬼写人,始终冷冷地立在烈阳下,做着自己,纵然心间刮起再大的腥风血雨,也会被一句“鬼灯如漆点松花”所温柔。那肆意飞扬的笔墨里,有“遥望齐州九点烟”的眼界胸襟,有“昆山玉碎凤凰叫”的奇思妙想,有“男儿何不带吴钩”的凄苦心境,也有“雄鸡一声天下白”的大彻大悟。
再见韩愈,他难得安静了会儿,似又想起了从前:“当年,您与皇甫大人对我赞赏有加,亲自为我梳头编发,可我终是……功名难成。”
二十出头的他拖着病躯回了乡,死前做了个梦,梦见一红衣人驾着龙车来接他,对他说,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人间太窄,一代诗鬼要走他想走的路了。而他留下的那些诗,则在不久之后被他的表哥尽数焚毁。
“李贺自恃才华横溢,傲睨万物,如今他死了,我便烧了他的诗,以此奠他,何乐不为?”
“你错了,即便这世间仅剩一篇李长吉的诗,后人也会广为流传,李长吉终究是李长吉,他有才有志,值得傲骨满身。”
西天残阳如血,仿佛有个年轻人正骑着瘦马缓缓归来。往后昌谷的大地上每起一阵风,那都是诗人李贺在挥毫泼墨,续写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