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麦
多年以后,苏小玉将会回想起父亲带她在十字街头骑骆驼的那个上午,那时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感受湿热的山风从窗口吹进来,都是树的气息。这是她回城之后第一次回莘口镇。
那时的莘口镇应该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一条绿水自石缝清泉出发,蜿蜒数日,汇入沙溪,把镇子裹在怀里。桥头的树年年开花,散发出苹果的香味。树右边的山路上,伐好的木头整齐摆放在旁边,能闻到浓郁的木头截面的味道,闻到冒着细小毛刺的年轮,一圈一圈,记载着已经被人们忘记的故事。
山风吹来之前,苏小玉以为自己关于童年的记忆早已所剩无几。她从八岁的某一天开始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继而感受到了世间万物。
那是一个圩天,五天一次的圩沿着十字街四向摆开,以莘口镇为中心的周边人口赶在这一天集中进行商品交换:湿润的瓜果新鲜的肉,自家产的,在月亮落下之前备好;手编的竹篾酿酒的曲,回归乡村,在同一片土地上完成了生命的流转;皮革厂五天按时倒闭一次,伴着拖杆音箱的叫卖,众生喧闹;老人用铁制工具有节奏地敲下麦芽糖,叮叮当当,空灵悠扬。
在鼎沸的人声中,苏小玉坐在小吃店里,把清晨湿漉的空气和馄饨四散的锅气一起吞进肚里。她嘴巴不停,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看老板娘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看她眉毛精致的形状,大个耳坠晃荡晃荡,漾出面汤的层层涟漪。看面条和馄饨被从锅里捞起来,简单加几勺佐料,就组成了莘口人的每一个清晨。
走出小吃店,骆驼站在十字街中央,小贩大声吆喝,男人和小孩把骆驼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爸爸说,想骑就去骑。
她说:“好的,爸爸。”
再回想的时候,她已经忘记了骑在骆驼上的感觉。只记得二十元一张照片,在那个凡事精打细算的千禧年初,怎么想都不太值。
直到她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窗外的热气吹在脸上,暖暖的,太阳金光闪闪,映得她眯缝起眼睛。她突然想起来,骆驼的气息热热的,毛发很粗糙,有一点臭但是可以忍受。
她先是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继而感受到了整个莘口镇,清冽的泉水先流过她的身体再流向沙溪河,于是她与沙溪河水一起向前奔腾。
从车窗看出去,沙溪河上建起了高耸入云的桥墩,几年之后会通高速。高架桥与国道在不同空间层交错,联通着未来世界。这里不再只有青山绿水,传统和现代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桥头的苹果香被风吹过来,于是她知道花又开了,伐好的木头依然摆在路边,年轮轻轻划过皮肤,留下不深不浅的痕迹。河边修起来一个小公园,几个阿嬷摇着蒲扇在乘凉。钓鱼的人没变,头戴斗笠,手持抄网,脚傍水桶,站得笔直,仿佛并不是在钓鱼,而是奉命驻守南天门。
走近一看,桶里零星几条小鱼摇曳。
头戴斗笠的渔夫转过身来,见到拿着行李的苏小玉,嘴角一咧,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他接过苏小玉手里的行李,轻轻踢了踢水桶:“喏,晚上给你炸小鱼吃。”
“好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