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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重拾归家之路

日期: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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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卜雨晨

  

  暗合粉墙黛瓦的心意,却忘记了毛线纵横的思念。

  2010年入学,每周五自嘉兴回濮院。印象中的放学路总是风和日丽,桐乡大道两旁的农田散发着泥土和谷物的熟香,微热的野风似一件刚从整烫机上取下还冒着蒸汽的羊毛衫,刺痒着面庞。汗涔涔的孩子全然不知两天后的忧伤,狭小的车里总装不下奇闻趣事。

  从良三村的路口转向濮院的老街。街上总会响起“倒车请注意”的机械声,别扭又引人侧耳。古怪的果香在水泥路彩色的污渍上悄然起身,回不到果贩的篷盖下,只飘到归家的孩子旁。顶有意思的是三轮车上落下的毛纱,有时用筒子绕得圆滚滚的,沾了两圈泥灰才停下,有时只扬出几根线头,挂住树杈、石缝和别人的三轮车,在路上拉出几行交错的毛线谱。那时总幸灾乐祸地希望车主晚些发觉,好让毛线弯弯绕绕,延伸到某个陌生的工厂。

  不知哪一个熟透的午后,是归家路最后的写意。仿佛一件品相良好、质量上乘的毛衫,经过制版、发毛、横机、捡片、套口、缩绒、修剪和整烫,终于折叠好,夹着一张薄纸板封箱——起初是濮院的老街,近来蔓延到桐乡大道,层叠的工棚拦住了团团毛线的念想。

  因此,在濮院古镇漫步的辰光,应当算是一种故地重游、久别重逢的。

  没有物是人非的生疏,踏上古镇的土地,就有极端熟悉的怀抱感。水墨淡染的江南小镇勾勒好绰约的容颜,温热在脖颈以上涌动,这是预感惊鸿即将照影的羞赧。不再有三轮车的驰跃与惊吓,黑天鹅在桨声光影里,安稳地同鲜嫩的荇菜呢喃。不再有古怪的果香弥漫,密匝匝的绮思逐厚重的古木沉香,延绵着溶解着深邃。不再有随机的毛线谱交错,年轻而沧桑的廊桥没有随荡漾的碧波摇摆。

  诗人陆岸在酒店门口迎接来客,热情洋溢,也亲切万分,仿佛在线性记忆中频频同我交叠。他常高举手臂呼唤众人,又像是小说里的人物。生人初见陆岸,约莫看不出他是桐乡市作家协会主席,而猜是濮院羊毛衫协会会长了。

  雨锁不住黄昏的窗,夜晚静静拾掇好日里琐碎的光景。立夏前的薄暮并不丰满,消受不起销金的晚霞与明朗的月夜,倒让河中朦胧的玉盘飘摇在暗色云裳下,格外诱人。童年老街里的毛线隐隐约约镶嵌在故地的青石板下,穿梭在烟柳画桥中,一路牵引着我向家的方向漫溯。远方是黑暗如胶与华灯璀璨的晕染,重重朽木与琉璃瓦上矗起成群的酒旗,眼前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两旁羊群、棉花与蚕的光辉,映过游人将要疲倦的脸庞。

  漫游古镇的日子里,归家的路总能在碎裂的闲隙间不经意地触动钝化的心灵。可已分不清是十年前的路,还是如今的路,也分不清受到微弱感召的,是九岁的我,还是十九岁的我。太宰治在《女生徒》中讲,想要一朵蒲公英花的信赖,一片莴苣叶的慰藉,却因此失了整个人生。我们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