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树下
■简儿
楝树下的槐花开了。楝树下怎么会开槐花呢?因为楝树下,是一个店的名字。
想来是因了那个老板娘喜欢楝树,或是楝树的楝字有一种繁体之美。总之,楝树下没有一株楝树。有的,倒是一株槐树,说不上很大,可是枝干也有女孩子的胳膊一般粗。楝树下的槐树,在我们去时开了花,细碎的花朵,仿佛绵绵不绝的情意。
槐树底下,有一张木桌子,铺了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摆了一只藤篮子。一篮子的野花,寂寂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如果我有一个院子,我也要种这样一株槐树;槐树底下,也要放这样一张木桌子;木桌子上,也要铺一块雪白的桌布;桌布上,也要摆一只藤花篮。
当我坐下去的时候,一朵槐花掉在我的茶杯里,我饮下了槐花的香气,有点清冽有点甜蜜。槐花可以直接拿来吃掉,并且不留一点渣儿。
这样风雅的地方,适合饮一点小酒,顶好是糯米酿的酒,甜甜的,喝至微醺,脸上起了淡淡的红晕。抬头一瞧,月亮含羞带怯,露了半边脸,犹抱琵琶半遮面。月亮怎么晓得你的心事呢。其实谁也不晓得。槐花不晓得,流水不晓得,你的心事,当然只有你自己晓得呗。
老板娘英子说:“简,有个人想见你哦,说若是你来店里,让我立马转告。”
“呵,是谁?男的女的?”
“一个女孩子哦。”
“好啊,我可以和她一见呀。”
英子去发微信。我坐在槐树底下,自斟自饮一壶米酒。酒饮完了,那个想见我的人,尚且没有到来。于是我便告辞了。
隔日又去,英子说,“咳,那个女孩子后来发她微信问简还在么?”彼时,已是午夜。英子回过去一句:也不看下什么时辰了,人家早就走掉啦。
呵,一个人,邂逅另一个人,全凭缘分。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为何偏偏会遇见你?茫茫人海,为什么在这一个刹那,四目交接,会有电光石火闪现?而有的人,一生都不复遇见。或即使遇见了,也只是彼此漠然地看一眼。
隔几天再去的时候,槐花的香气,似乎比前一日愈发清冽了。
旧时月色,日常之美,瓜果蔬食,天上星辰,在这里,你自会一一遇见。你还会遇见那些与你气息相投,穿布衣、布袍,身上有一股静气的人。“斯人若彩虹,遇见方知有。”这样古典雅致的话语,恐怕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写出来吧。
那天,有个朋友来嘉兴,带他去看朱生豪纪念馆里珍藏的情书手稿。朋友问,民国情书写得最好的是谁?答不上来。徐志摩致陆小曼的情书当然好,但鲁迅、沈从文、朱生豪诸君的情书又何尝不好。因了那一颗炙热滚烫的心,于是笔尖流淌下的便是绵绵不绝的情意。
恋爱中的人,总是患得患失的。有时是勇士,有时像一头困兽,有时是一个伟丈夫,有时又是一个孱弱的孩子。譬如朱生豪,“好人二哥傻子老弟姊姊小鬼头儿小亲亲宝贝”对宋清如乱叫一气。随手摘录一句:“昨天梦到你到嘉兴来玩,我爱你,凡不爱你的都是傻子。”呵呵,世上凡不爱你的人,他们都是傻子。到底要有多深的爱,才会写下这样的情话?
那天带朋友去楝树下,一路走一路对他说,你去了一定会喜欢哦。草也过来了。几个人,坐在黑云翻墨的窗口,忽而一场瓢泼大雨,震得窗户啪啪响。朋友跑出去看雨,遂问,“北方的雨和这里不一样么?”
朋友笑道,“北方的雨,细细的,柔柔的,一下就是一整天。”
南方的雨有暴烈的小性子,人却温和。北方人粗犷,雨倒是缠绵。
忽然想起了终南山上的雨。从终南山到楝树下,之间又历经了怎样的万水千山呵,简直可以写一篇长文了。
但我写些什么好呢?我想写的,不过是今夜的月色。
“今夜
月色很美
我们坐在一株槐树底下
听雨、喝茶
说一些遥远的往事
我的心很寂寞
我的心在辽远的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