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攀&黄涌:安庆嘉禾
城市就是最好的戏台
网上曾流传中国“最适合养老居住”排名前二十个城市,安庆和嘉兴都在其列。
嘉兴宜居,嘉兴人都知道,安庆干脆有别名,就叫“宜城”。
当我们打量这两个长三角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时,看到了它们各自优越感十足的过去。
安庆是江城,长江在这里转了个弯,让安庆成为天然良港,迎接了几百年间的千帆相竞。安庆是安徽的首任省会。
嘉兴自古是水城,诸水纵横,一马平川,这样的地方合适种粮食。凭借着水稻之利,嘉兴曾经几乎养活了半个江南地区。今天,它依然是浙江省第一产粮大户。
安庆和嘉禾也是文化之城。安庆是“桐城派”的故里,清代崛起的“桐城派”曾称雄文坛200余年,中国美学奠基人朱光潜、小说家张恨水、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诗人海子都来自安庆。不独文化,“两弹元勋”邓稼先也是安庆怀宁人,和陈独秀同一个县。
嘉兴更是不用说了,大运河畔、古巷深处,历代都有文贤辈出。被苏轼称为“帝师之才”的陆贽生在嘉兴,“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王国维生于嘉兴海宁,写下“长亭外,古道边”的李叔同籍贯在嘉兴平湖,最像艺术家的艺术家丰子恺出自嘉兴桐乡。不单文科人才强,中国近代数学奠基人李善兰、20世纪最伟大的几何学家之一陈省身也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
安庆人黄涌曾在媒体做副刊,他说,嘉兴有故人,而嘉兴的这些故人,又是天下多少读书人的故人。
安徽人臧志攀来到嘉兴安居,他用一句“安庆,有戏”来形容安庆,想必也让嘉兴人心有同感。
前几年,安庆来嘉兴文化走亲,上演的就是黄梅戏专场演出,不少嘉兴人借此机会,去听一段正宗的《女驸马》。安庆是黄梅戏之乡,当下黄梅戏的曲调,依旧在满城传唱。
嘉兴这几年也不断上演“有戏”,不但西塘有戏、乌镇有戏,现在南湖也有戏,一场场戏剧演出已经开锣鸣鼓。
其实城市就是最好的戏台。安庆是汉乐府《孔雀东南飞》、“不越雷池一步”等故事的发生地,也是近代军事工业的发祥地。嘉兴是春秋吴越争霸首次“约架”的地方,也是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两大男主比武的地方;这几年,世界互联网大会在乌镇举办,更是吸引着世界的眼光……
随着现代铁路交通兴起,水路不占主位,安庆也寂寞了一段时间。这几年安庆也早已融入现代交通的大网络,它和嘉兴一样,都在借力长三角一体化的东风,在滚滚的时间河流里,书写着新时代的传奇。
本期“长三角连城珏”,让我们跟着臧志攀和黄涌,一起感受这两地的人文互动和私家记忆。
■撰文 许金艳
安庆,有戏 特约撰稿 臧志攀
臧志攀 安徽砀山人,现供职于嘉兴市生态环境局桐乡分局,中国古典文献学硕士,2019年出版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教育部人文社科青年基金项目专著《中国古代祈雨史》。
嘉兴出发的G7492次高铁风驰电掣一路向西,钢铁巨龙不到4.5个小时就停靠在了安庆站。大学挚友许吉林早就望眼欲穿。过闸机检票,不经意间抬头看到“有戏安庆欢迎您”巨幅宣传标语,我不禁感叹,安庆确实是个有戏的地方!
安庆,别名“宜城”,东周时期为古皖国所在地,安徽省简称“皖”由此而来。安庆素有“万里长江此封喉,吴楚分疆第一州”的美称。伫立在安庆长江边,汽笛声不绝于耳,这似乎在炫耀安庆近代工业成果的辉煌。曾国藩1861年创办的安庆内军械所,不仅可以制造枪炮子弹,还制造了中国第一台蒸汽机和第一艘机动船。南来北往的货轮川流不息,似乎在显摆着自己曾经“长江五虎”之一的身份。遥想清末民初,大批货船经上海往返于嘉兴安庆两地,千帆竞发,舳舻千里。
1922年8月,嘉兴桐乡籍高僧太虚法师与安庆迎江寺主持竺庵法师参访庐山,朝拜东林寺圣迹。始建于北宋开宝七年的迎江寺,矗立在安庆枞阳门外长江岸边,山门上清光绪帝御赐手书的“迎江寺”三个鎏金楷书大字熠熠生辉。寺院环境清幽,古朴典雅。寺内殿堂高大巍峨,殿宇富丽堂皇、气势恢宏,堪称万里长江第一寺。
大雄宝殿匾额为安庆太湖县人赵朴初手书,嘉兴桐乡籍中国现代高僧太虚大师与这位中国当代杰出的宗教领袖、中国著名佛教学者故交甚好。赵朴初终身同情、理解并全力支持太虚法师“人间佛教”理论建构的佛教改革运动。太虚大师圆寂,他写下《太虚大师挽诗》:
旬前招我何为者,付我新编意倍醰。
遗嘱分明今始悟,先几隐约话头参。
神州风雨沉千劫,旷世光华掩一龛。
火宅群儿应不舍,再来看伫雨优云。
赵朴初一生都在践行并发扬光大太虚大师“人间佛教”思想。赵朴初因太虚大师“身价倍增”,安庆也因赵朴初增光添彩。
位于安庆市倒扒狮历史文化街区的英王府,一度是两江总督曾国藩督帅行署,因曾为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府邸而得名。这座府邸犹如一个古老的戏台,倾诉着160余年的历史沧桑,当年攻城略地的厮杀声犹在耳畔。嘉兴桐乡人陆费瑔值得骄傲,他任湖南巡抚时培养的优秀军事人才黄翼升、李朝斌,跟随曾国藩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成为湘军水师名将。
同治三年(1864)三月,嘉兴城下犹如阿鼻地狱,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李鸿章麾下淮军第一悍将程学启攻城时被太平军流弹击中,不治而亡。这个安庆桐城人至死心有不甘,他统领的淮军最强开字营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他却殒命嘉兴。
嘉泰三年(1203),调监嘉兴府崇德县石门酒库的52岁朱熹大弟子兼女婿黄榦,十四年后任安庆知府。其与军民齐心协力“凿石烧砖”“收买木石”,兴工筑城。安庆百姓多赖城池庇护,感念其德曰”黄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后推600多年,安庆城破之后,百姓惨遭屠戮,尸横遍野,惨绝人寰!
安庆桐城市西北,西汉时称桐乡。朱邑初为桐乡啬夫,为人淳厚,廉洁奉公;后升任大司农,仍待人宽厚,深得吏民敬爱。朱邑病重弥留之际,嘱咐儿子其死后一定要埋葬在桐乡。唐代吕温诗云“朱邑何为者,桐乡有古祠”,苏轼诗云“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安庆东南500公里之外的嘉兴桐乡市,明宣德五年(1430)始置县,1993年撤县建市,隶属嘉兴市。2017年,桐乡引用王安石《离蒋山》一诗中“我自爱桐乡”表述心迹,虽然此“桐乡”非彼“桐乡”,但并不妨碍他对脚下桐乡这片土地爱得热烈。
1921年夏日,细雨蒙蒙,嘉兴南湖的一艘游船上,“女哨兵”嘉兴桐乡人王会悟坐在船头,保卫着中共一大的胜利召开。她当时没有见到安庆怀宁人陈独秀,这位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及发起者、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和早期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如今在安庆,独秀公园风景秀丽,陈独秀纪念馆独一无二,陈独秀故居沧桑古朴,仲甫大道宽广平坦。
嘉兴钱仪吉、钱泰吉昆仲一直被视为桐城派在浙江的代表。桐城派代表人物为戴明世、方苞、刘大櫆、姚鼐,它是中国清代文坛上最大的散文流派,统领清代文坛200余年,桐城也因“文章甲天下,冠盖满京华”被誉为“文都”,仅明清两代就有236名进士出仕入朝,其中张廷玉贵为军机大臣、实权宰相,成为整个清朝唯一配享太庙的文臣和汉臣。现今,两院院士按照籍贯城市排名,安庆有38位,全国排名十三,其中桐城就占了20位,是当之无愧的中国“院士之乡”。
安庆黄梅戏会馆内灯火通明,经典剧目《天仙配》热演数十场,场场爆满。对出生于皖北从小习惯听豫剧、工作后定居嘉兴耳濡目染喜欢上越剧的我来说,在安庆会馆里听黄梅戏还是“新媳妇上轿——头一回”,新奇且享受,跟坐在电视机前听有霄壤之别。嘉靖壬戌科(1562)传胪秀水(今嘉兴)人戚元佐做梦都会感到光荣,与他交游甚密的安庆桐城人阮自华创作的民歌、小调流入民间后演变为“黄梅调”,400多年后会火爆为中国五大戏曲剧种之一的黄梅戏,经久不衰!
安庆有戏,不仅有黄梅戏,还有《孔雀东南飞》的爱情神话,有大乔和小乔的国色天香,有“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千年古训,有“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六尺巷的谦逊礼让,有徐锡麟巡警学堂起义的刀光剑影,有“两弹元勋”邓稼先的幼年时光,有张恨水笔下的风花雪月,有海子梦想中的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有嘉兴企业总投资70亿元的高效太阳能电池片生产项目,一定也会有安庆重整旗鼓,重夺昔日历史的高光时刻……
我满腹狐疑地揣测,不知在当代著名画家、嘉兴桐乡籍诗人木心笔下“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过去,有多少嘉兴籍文人墨客曾为安庆留下一诗半文。“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世事无常,或许一切都湮没在历史的文化长河中,且留待后人戏说!
嘉兴有故人 特约撰稿 黄涌
黄涌 诗人、评论家,安徽安庆人,著有随笔集《杯水集》等,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星星》《中国图书评论》等。近年来,重点关注浙皖两省间的文化交往,对嘉兴籍作家生活与创作有着浓厚的兴趣。
南湖的红船最初是从课本上看到的,一张图片见证历史沧桑,也让人记住了嘉兴这个地名。
“烟雨楼台,革命萌生,此间曾著星星火;风云世界,逢春蛰起,到处皆闻殷殷雷。”
那是二十多年前,初到嘉兴,寻访故人。彼时的嘉兴,尚未烙上现代都市的气息,满眼都是江南水乡的旧模样——白墙青瓦,木栅花窗,形态各异的拱桥星罗棋布、互相勾连,有船,有水,有南湖……
说是故人,其实是多年未见的同学,夫妻俩都在嘉兴城内教书。毕业多年,同学情谊浓烈,邀我从安庆赶来。一顿家宴,几两薄酒,聊的多是家长里短。年轻时,喜聚不喜散。喝完酒后,几个人便沿着月河乱窜,晚霞瑰丽,倒映水中,河面薄雾升起,疏疏淡淡,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那时的嘉兴,小河迂回曲折,小巷纵横交错,民居优美古朴,处处散发出烟火气与古韵味。年少时,读胡河清《灵地的缅想》一书,印象最深的是他写江南小城的生活——“下了班,几个朋友喝喝黄酒聊聊闲天,不消多少钱就能提一篮鱼虾莲藕回家,实在舒服得可以。”到了嘉兴才知道,胡河清笔下的江南小城不正是嘉兴么?
都说嘉兴人随性淡泊,热衷于“不搭界”,没有强烈的入世情怀,这大概得益于江南特有的松散诗性文化氛围。
与朋友聊起嘉兴旧人旧事。朋友说,木心和吴藕汀是典型的嘉兴人。吴藕汀的《药窗诗话》多年前曾翻过,记得他在书中说过,嘉兴人淡泊自守,不趋炎附势,数百年来都过冷落清贫的生活,是有其历史根源的。明嘉靖年间,嘉兴人攀附权臣严嵩,后来严氏倒台,遭到清算,嘉兴许多人受到冲击,无数人家遭遇无辜牵连。吃此大亏以后,日后嘉兴人即使飞黄腾达,但亲朋好友之间却多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木心年轻时吃了很多苦,一生都过得孑然。晚年在弟子陈丹青的帮助下“爆火”,但木心却从未失掉“初心”,活得总那么恬淡超然,身上始终保持着传统嘉兴人“不求闻达,但求安逸”的性格。所以,评论家李劼说:“木心如空谷幽兰,默默领略,最好。”
木心的诗我是后来才读到。木心写道:“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样的诗,能将年少的光阴回转,一读就不能忘。木心的文字是会心的,也能绘心,一如嘉兴人的淡泊宁静。
南湖中有烟雨楼,是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相传为宋吏部尚书王希吕所建,烟雨楼在金庸的多部作品中都有所体现。金庸是对我影响最大的嘉兴人。他出生在海宁,但成长却是在嘉兴。
阔别家乡多年之后,金庸曾写过这样一段话:“如果一个人离开家乡很久,在外边住的时间一长,对故乡怀念的感觉就越深。”
金庸在小说里多次写过嘉兴,甚至在自传体散文《月云》中还这样描述自己的童年生活:“一九三几年的冬天,江南的小镇,天色灰沉沉的,似乎要下雪,北风吹着轻轻的哨子。”只不过,与嘉兴人的保守不同,金庸后来走向了“世界”——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一定有金庸的武侠小说。
金庸用他的小说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成长。从60后到70后,再到80后、90后,一代又一代的青年人从金庸的小说中汲取着“侠义”精神,接受着人文熏陶。谁的少年没有武侠梦?但金庸带给人们的却不仅是竞技层面上的观赏,更有着对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和人生的独特感悟——
“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
这大概是嘉兴人对传统文化的另一种传承吧。在香港成名的金庸,嘉兴不仅凝结着他的乡愁,更集聚着他的旧梦。
桐乡有好友吴浩然,潜心研究丰子恺多年,出版过多部丰子恺研究专著,是知名的丰子恺研究专家。我在安庆编副刊的时候,我们之间来往密切,谈的多是与丰子恺有关的故事。吴浩然还是漫画家,其漫画颇有子恺遗风。他曾赠我一幅漫画,简单几笔,绘出的却是一个漫天世界。
吴浩然曾任桐乡丰子恺纪念馆馆长,他寓居嘉兴多年,北方人的那股豪情早已依偎在嘉兴烟雨的你侬我侬当中。我没见过吴浩然,但去过桐乡。四五年前,坐高铁过桐乡,经过丰子恺纪念馆,想起他的“缘缘堂”。
后来在安庆太湖西风禅寺,见到庙前檐壁上一组丰子恺的护生画,心生一丝莫名的敬畏。
《护生画集》是子恺先生遵其师弘一大师嘱咐,历时四十六年绘就而成。护生者,护心也。去除残忍心,长养慈悲心,然后拿此心来待人处世,这便是丰子恺作护生画的目的。
少年时代读丰子恺的散文,总读不出好来。素朴简淡的语言,总与少年的我有隔。后来才知道,丰子恺的文字和他的漫画一样质朴无华而又纯乎天真,透出的是冲淡与宁静,需要年龄来消化。
丰子恺终其一生对生命都保持着敬畏,怀着一颗谦卑的心来处世,用善意温和的眼光看待世间的一切,他的身上烙的便是嘉兴人的静与净。
说嘉兴,自然不能不提嘉兴的美食,最不可辜负的当然是粽子。我没有吃过嘉兴粽子,但知道美食与美景一样,早已深嵌在嘉兴深厚的文化土壤中。
不过,安庆人闯嘉兴,看到的却是另外的“美食风景”——“芭比馒头”“江镇包子”——这些都是安庆人拿手的面食,如今也慢慢渗透进嘉兴人的味蕾中。
身边从嘉兴回来的乡友,对嘉兴粽子谈论得却不多,但对嘉兴人爱吃安庆面点却津津乐道。
嘉兴又有美食南湖菱,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曾这样写道:“南湖中又有一项名产,是绿色的没角菱,菱肉鲜甜嫩滑,清香爽脆,为天下之冠。”
那年夏天在嘉兴,菱角倒是没吃着,但在湖边却细细品赏了一回采菱人的风姿,朱彝尊《鸳鸯湖棹歌》里对此写道:“蟹舍渔村两岸平,菱花十里棹歌声。侬家放鹤洲前水,夜半真如塔火明。”那一刻,我觉得嘉兴的美食与美景兼容了。
安庆也有菱角,只不过没有南湖菱那么有名。但是,安庆的菱湖却盛名在外。当年郁达夫从浙江赶到安庆教书,回去后,念念不忘的便是安庆菱湖的风景。
“三山云海几千里,十幅蒲帆挂烟水。吴中过客莫思家,江南画船如屋里。”
今天的嘉兴,仍然保留着烟雨江南的水乡风情,一如古诗古画里的样子。
前几日,因要写嘉兴风物,电话老同学,聊起二十年前的往事,他说道:“有时间再过来吧,逛嘉兴,游南湖,登烟雨楼,半日可矣。”
这样想着,兴许哪天就真赶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