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洞桥东廊下2号郑静兰故居
■张嫣
婆婆的妹妹珍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嫁入郑家，姨父名唤攻诗，早年只觉名讳颇雅。前些年因对地方文史的热爱，关注新塍郑官房，与大表弟闲聊间得知，姨父正出自新塍郑氏。最近查阅珍姨处郑氏家谱才知道，姨父攻诗的曾祖父为章，是我近年来关注的女诗人郑静兰从子。
郑静兰的故居，为一座二层砖木小楼，歪歪斜斜于新塍中北大街谢洞桥东廊下2号，窗门紧闭，主人自是不知去向。老屋的窗下河水一如往昔地静静流淌，仲春的香椿添了新绿，泡桐轰轰烈烈扬起一片紫云，对岸的窗户有烟火气息在风中流转。连绵的旧屋逐水而居，是推开这扇窗户吧，她看到：
向晚楼头每独登，
卷帘坐看月初升。
临湖一带人家住，
水阁乘凉不上灯。
新塍（旧称新溪）郑氏始于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郑熙自桐乡青镇迁至，建宅于问松里，此后郑氏一族于此繁衍生息。明清时期，新塍是秀水四大镇之首，水路发达，是西北区域经济、文化、交通中心。郑氏一门虽未有显赫官身，然世代崇文，吟咏不断，工诗善画之人不胜枚举。据《嘉兴历代才女诗文徵略》作者赵青统计，自郑熙以下一门六代，有自己著作者达十八位，包括郑为章的《竹石吟庐诗钞》。尤其值得称颂的是郑氏闺秀郑以和（郑熙女）及郑静兰（郑以和侄孙女）皆诗才斐然，不逊色于男子，成为郑官房引以为傲的闺秀才媛。这其中又以郑静兰为重。
郑静兰生于1844年，字松筠。她出生时正值鸦片战争后不久，中华民族在封闭中被迫打开国门。父亲郑宝锴（1801—1864），早年游幕于闽，任南靖刑法典史，政事之余，以吟诗为乐。因幼子文泰早逝，嗣子文同留在新塍家塾，自幼跟随父亲的郑静兰，得到父亲全力教导。郑之章撰《郑静兰传》称其“幼承庭训，工诗歌”。相对闭门不出的闺秀，郑静兰随父亲往来于闽浙，山川风物，世情冷暖早早入了眼，或化于笔端，或隐于心，虽年少未及多思，却与她日心胸之开阔，才情之广博，为人之至情至性不无关系。
郑宝锴为爱女相中了邻县平和县典史范鸿书，两人缔结良缘“倡子和女 融融如也”。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父亲于静兰婚后不久亡故，不数年间，她连受打击，天丧其偶，又夺其孤，身边只剩下丈夫的兄长过继给她的侄子。
身遭巨变，凄然于世的郑静兰伤心悲愤之下焚毁早年诗作，异乡的冷月埋葬了断肠人的诗魂。
1879年，三十五岁的郑静兰乘船返回新溪祖屋，好在还有亲族可以依傍，过着归侍后母课子读书的平静生活。“深自韬匿”的郑静兰，起初人们不知其学问精深，直到嗣子梦石远赴福建从伯母马巽英处寻回母亲旧作数首，并与后期作品合并编成一部《焦桐集》行世，世人才惊诧其学识之富、文才之高，视为奇才。于是征求其诗者接踵沓来。
1905年，郑静兰年逾六十，这样的年纪即使放到现在很多女性亦已不问世事、安稳躺平。然而，这位120年前的老太太，却走出闺门，接受慕名而来的南浔富商张增熙的延请，主其家塾授女诗文。
1905年8月，中国留日学生在东京成立同盟会。9月，清廷废除科举取士制度，此时的中国正处于近代民主革命的惊涛骇浪之中，也影响着偏安江南一隅的南浔。
古镇不仅等来了郑静兰，翌年春，还等来了石门徐自华和鉴湖女侠秋瑾。三人的情谊就此结下。徐自华执掌浔溪女学教务，秋瑾经嘉兴褚辅成介绍来浔溪女学任教，两人倾慕郑静兰才学,争以弟子礼奉诗求见。
徐自华有《题范夫人<焦桐集>》《再寄范夫人松韵女士》诗，郑静兰亦有《题徐寄尘<听竹楼诗集>》诗。“老作南林客”的郑静兰被鉴湖女侠秋瑾赞为“松柏经冬色更华”（《三叠韵赠郑松筠夫人》)，郑静兰为秋瑾作《送鉴湖女侠秋璿卿瑾之爪哇》，三位女诗人尽管年龄相差甚远，但因志趣相同成为莫逆之交，唱诗问答、题诗作序，结下深厚友谊，度过短暂而又深刻的时光。
也是这一年，抵制美货运动的曾铸，在清政府干预下发表了《留别天下同胞书》。为此，郑静兰愤而作《读曾少卿观察铸留别天下同胞书感赋》，一吐心中不平，铿锵之词，跃然纸上：
奇愤忽从商界起，一柱竟作中流砥。四万万人同一心，热情相感有如此……
很难相信，六十多岁老妪，能发出这样的诗声。当闻秋瑾遇难后，郑静兰更是悲愤交加，一口气作《吊鉴湖女侠》四首悼亡诗，发出“秋风秋雨哭千秋”的悲鸣。
短暂的南浔女学岁月，与两位杰出女性的诗文、民主革命的精神碰撞，进一步激发郑静兰投身女学的决心。郑静兰归里后，旋即以振兴女学为己任，办起新新女塾。塾中日程力求合于城乡各女学，老而弥坚的郑静兰尤为注重思想和品质的培育，课余总要与女弟子们列举时下女学之流弊，告诫学生引以为大戒。故而其门下弟子莫不兢兢自检，继而为女师者且十数人，皆能守其师法，再传弟子以百计。德高望重的郑静兰被乡人们称之为范先生。
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女性进步及民主意识的觉醒后以己之身教诲乡邻女学，并广而泛之，在百年前不知改变了多少女子的命运，使女子挣脱旧日束缚而拥有更广袤的天地，看不一样的世界。
如今，与郑静兰的故居连成一片的郑官房也老旧了，很多老屋都人去楼空，多处赴火一炬，留一副骨架摇摇欲坠。一座小院藏于幽静的里弄内，推开虚掩的木门，庭院开间阔大，久无人居，青草从砖缝中蓬勃劲长，蓦然回首，石库门内墙的砖雕花卉精美，上书“维慎之基”。
绕至老屋后门，依然紧闭，此时大表弟从上海发来微信：都是危房了，小心些。姨父二十年前突患心疾骤然离世，那时大表弟刚刚大学毕业，小表弟尚在求学，弟兄二人团结互勉，各就一番事业，成家后妯娌相亲，孝顺寡母，教导下一代。郑氏家风犹存。
郑静兰手迹 范汉光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