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记者 陆英杰
大街上,一辆辆疾驰的外卖电动车穿梭在行人、机动车之间,骑手们一边看手机导航,一边争分夺秒地抢时间,甚至不惜超速、逆行……
调查中,记者发现骑手郭师傅就是其中一员。5月15日中午,记者在嘉兴市区一商业区见到了郭师傅,每天中午他都会在此等待外卖订单。此时段正是外卖高峰期,他接了4单,从出发取餐到全部送达,要在60分钟内完成。
出发不到两分钟,郭师傅便取到了第1份外卖;快速转场后,他又用了约6分钟取到第2份和第3份外卖;紧接着,马不停蹄地转战第4份外卖,可这一次并不顺利,到店后他发现这份外卖还没打好包,等待了7分钟才拿到手。
此时距离接单已经过去15分钟,郭师傅需要在剩下的45分钟内将4份外卖送到位。他根据各个订单的位置和配送时限,排列出最节省时间的配送顺序,而省时的方法之一就是抄近道。
整个配送过程,郭师傅3次逆行,全程时速多次超过50公里。
“逆行、超速都不安全,可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按时送到。如果配送超时了,扣的钱比挣的还多。”郭师傅很无奈。
其实,这是骑手间“公开的秘密”。但记者调查发现,骑手的逆行行为还另有原因:外卖平台系统规划好的取餐送餐路线就是逆行路线。并且,平台根据逆行路线的里程限定了送餐的时间,让骑手不得不按照逆行的路线来行驶,以保证准时送餐。
外卖平台会在什么情况下给骑手规划逆行路线?这一现象普遍吗?对骑手交通违法行为的影响有多大?嘉兴日报和读嘉“一线”栏目记者展开了调查。
接了17单 竟有5单是逆行路线
骑手陈阳(化名)是某平台的一名骑手,他每天会在市区龙鼎万达广场商圈接单送餐。
5月16日,陈阳给记者发来了2张逆行路线截图,都是他这几天日常送餐中遇到的。一单为从中润丽丰新天地送往嘉兴南湖学院西门,平台规划的骑行路线为先沿文昌路向东抵达中环西路高架地面道路和文昌路路口,过红绿灯后,再沿着中环西路高架东侧地面非机动车道向南,抵达嘉兴南湖学院西门。
“中环西路高架东侧地面非机动车道只能由南向北行驶,平台让沿着辅道向南骑行,这不是在逆行吗?”陈阳称,合理的路线应沿中环西路高架西侧地面非机动车道向南,接着在中环西路高架地面道路与中环南路路口掉头,再向北骑行,但这样绕一圈距离会多近800米。
高架路地面道路是平台规划逆行路线的高发地。陈阳提供的另一送餐路线为从龙鼎万达广场送往嘉兴福朋喜来登酒店,平台规划的路线中,包含了一大段沿着中环西路高架西侧地面非机动车道由南向北骑行的逆行路线。事实上,这段非机动车道只能由北向南骑行。
记者再用其他导航软件规划骑行路线,给出的方案需要从中环西路高架东侧地面非机动车道到中山路口掉头绕行。两者相比,绕行路线总长为2公里,而平台规划的逆行路线仅1.4公里,节约了四分之一的路程。
从两条逆行路线不难总结出某外卖平台规划骑手路线的逻辑:因这些路段是高架路地面路段或主干道,过街通道间距较远,在前往下个路口绕行和抄近路逆行之间,平台选择让骑手逆行。骑手提供的截图显示,平台对这些路线标注了“距离更短”。
这样的逆行路线多吗?5月17日上午,记者蹲守在龙鼎万达广场。9时许,午餐送餐高峰即将开始,大量骑手聚集,坐在电动自行车上刷手机抢单。上午10时一过,骑手的手机开始响起。陈阳接连抢到了3单,他点开软件界面向记者展示,3单中2单包含了逆行的路线。
记者又询问了多名骑手,他们均反馈称附近中环高架路地面道路、三环西路,遇到平台规划逆行路线的情况比比皆是。一名骑手称他曾做过统计,前两天的中午他送了17单,其中有5单均遇到了逆行路线。
考核机制作祟 数据压缩配送时间
在陈阳的取送餐地图界面上,平台特意标注“路线非导航规划”,并提醒骑手要“遵守交规”。那么,平台规划的逆行路线,骑手们会照着骑行吗?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外卖骑手“玩命”求快?
5月17日下午5时许,记者采访一名逆行的骑手小王。他这一单来自广益路万达广场,将送往同济大学浙江学院东门。他几乎是沿着广益路一路逆行而来的,“平台就是这样规划路线的”,他指着手机的地图界面振振有词。地图界面显示,他距离目的地还有800米,送餐时间还有12分钟,时间比较宽裕。
记者随后相继采访多名逆行骑手,他们都声称,平台怎么规划路线,他们就会怎么骑行。一名骑手向记者展示了他一远一近的两个单子,远的那单42分钟,近的那单34分钟。“这个时间包括取餐、商家出餐、骑手送餐”,加上骑手通常会七八个单子一起接,因此分配到每单上的送餐时间通常是卡得紧紧的,“按照平台规划路线走才不会超时。”
据了解,目前大部分外卖平台推行计件工资,骑手收入主要来源于“跑单量”提成,接单量越多赚得越多。此外,骑手的身份等级取决于骑手的“蜂值”,而“蜂值”是通过出勤率、接单量、响应率、好评率等多个维度计算出来的,“蜂值”越高,派单量越多。骑手们拼命跑单保数据,争“蜂值”,因为它和收入息息相关。
数据关怀的对面,是数据惩罚——骑手超时,会被扣钱;顾客投诉或给差评,也会被扣钱。
而在系统设置中,配送时间是最重要的指标,近年来骑手的配送时间不断被系统压缩。订单的平均配送时长从2015年的38分钟,进一步缩短至现在的28分钟……不断压缩的时间意味着骑手流动的速度在加快。时间压缩一方面是技术进步的结果,另一方面必须通过技术施加的对象——骑手去实现。
“我们骑手的月收入基本上都是依靠配送费提成,如果按照一笔订单获得5元左右的配送费算,那么一天如果送30单,骑手可以赚150元钱;但若超时,通常就要被扣除一定比例的配送费;如果顾客退单,更需要承担全部损失。”陈阳说,除了自身交通规则意识不强、缺乏安全教育外,平台派单模式和算法是主要原因,算法单一,计算预估到达时间过短,骑手需飞奔,不得不按照平台规划的路线骑行。
平台规则亟待优化 联动监管刻不容缓
可见,嘉兴街头骑手交通违法乱象的背后,固然有骑手为了抢时间无视法规的因素,但平台的指挥和引导也脱不开关系。对于平台来说,不可能不知道交通法规,为何仍然这样规划路线?因此平衡外卖骑手“降速”与“收入”之间的矛盾迫在眉睫。
“这显然不是技术问题”,记者向业内人士咨询,她认为,导航软件在技术上完全可以做到不规划逆行路线。而外卖平台之所以会规划逆行路线,与它的“调度算法”有关系。外卖平台通常都有路线规划、距离计算的算法提供商,会根据平台的运营逻辑来开发算法。能规划出逆行路线,则说明在算法中“遵守法规”这一条,显然没有被放在第一位。
该业内人士还介绍,外卖平台在规划路线时,除了参考常规的导航路线之外,还会跟踪参考骑手的骑行轨迹。一些骑手通过逆行节约了送餐时间,平台则会认为相应的逆行路线是可行的,从而生成最短的、最节约时间的送餐路线,推广给所有骑手。算法中,平台显然将商业利益放在了首位,采取了“最短路径优先”的策略。路程近了,时间短了,既为外卖平台“黏”住了更多的用户,又压缩了支付给骑手的配送费。
那平台知情吗?据陈阳称,他就这一问题至少已向外卖平台反映了10余次,要求平台规划合理的路线并配置足够的送餐时间。平台客服曾给过他不同的回应,有时候客服会强调平台提供的路线不是骑行的导航路线;有时候客服会承诺“平台将会采取措施予以优化”。反映得多了,平台索性以“距离补贴”的名义每单转给他2元配送费,算是将他“打发”了。陈阳就此认为,平台对于规划逆行路线的现象应该是“默许”的。
一句“非导航规划”不能为平台脱责,平台应该承担主体责任,浙江兴嘉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杨帆认为,交通法规是具有强制性的,平台在规划骑手取送餐路线时,不应该规划逆行路线或者禁行路线。她建议,平台调整考核规则、优化算法,“目前外卖平台没有建立起一整套激励外卖骑手减少交通违法行为的机制,比如对于没有出现交通违法的外卖骑手给予奖励等。可充分利用大数据智能分析,制定标准,将交通拥堵花费的时间从骑手考核中去除,同时对不合理的差评不予计较。”
在杨帆看来,完善相关法律,规范骑手行为亟待落实,但更离不开联动监管,一是对平台的监管,二是对骑手的监管。
“外卖平台公司要切实担负起监管职责,将骑手交通安全纳入安全生产体系,建立安全生产风险分级评估和隐患排查治理双预防体系,定期对外卖骑手开展道路交通安全知识培训,定期发布道路交通安全警示片和警示案例等,增强外卖骑手交通安全意识和法治意识。同时,对外卖骑手使用的交通工具严格把关,定期检验交通工具的安全性。”杨帆建议,公安交通管理部门也可以依据平台公司的动态巡航设备调查取证,依法对骑手进行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