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鲤子
中学读书时,语文课上读到小说《范进中举》,老师讲范进中举后的众生相,没有一点阅读审美能力只知道快点放学好回家烧夜饭的我,无法理解老师讲课时咄咄逼人的嘲讽和鄙夷,他的声情并茂并不能把我邀请进小说的场景。但作者的名字“吴敬梓”,却让我好奇。我用土话念了一遍又一遍“镜子”“镜子”,真是太好玩了。
我第一次开始幻想古代,幻想一棵树,就因为“吴敬梓”这个古怪的名字,过去时光在我眼里不再是幽暗的深渊,我想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古人”,在幽暗深处漫步。
在自考本科的时候,为了考试,被迫读了《诗经》。不怎么读得懂,但囫囵吞枣的好处是读诗这一行为如大写意,不懂的全是留白,懂的是那寥寥数字: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中学时的“镜子”、吴敬梓的“敬梓”一朝得雪:原来是“爱家乡”的意思。嗯,古时候就有主旋律教育。后来不知因何慕古成风,新生儿取名,“梓”字霸榜。将来他们的孩子问为什么叫“梓”时,少不了把《诗经》重提。
我对真实生活中梓树的追寻,是很真诚的。在嘉兴工作后,租住的地方就在子城旁。传说子城之名的来历之一便是“子城周围遍植梓树,先前叫梓城,后讹化为子城”。这个关于子城名字的传说可说得上风光旖旎。可是,子城周围并不能觅得一棵梓树。
今春访嘉兴文史作家赵青,她指着小区通道旁的五棵梓树说:子城附近仅有的梓树,被小区的人保护下来的。彼时我已经很熟悉梓树。梓树还没有开花,枝头的新叶才怒出攒聚的新叶。但梓树风格鲜明的蒴果,像干干的挂面一样,一把一把垂下来。我在梓树下的构树的叶子上,发现它破壳出逃的种子,像一只微缩版的螃蟹,白色的冠毛像是螃蟹的八只脚,就是这冠毛,让梓树的种子拥有了有限的飞行能力,并且在着陆后能温柔地依偎着土地。叶落归根,然而种子总是尝试飞向四方,命运不可预测是生命重要的一部分。这五棵梓树当然不是古梓树。我猜当年选它作绿化树的人,是有历史想象力的。
梓树形象在我认知中被确立,是它标志性的蒴果,经冬不凋,又长又直。在嘉兴纺工路和二环路的交叉口,见过蒴果还绿的梓树。后来在纺工路和甪里街的交叉口,也见过梓树,因为是在冬天,又在修路,梓树像个举着钉耙的败北的武士,灰头土脸。
其实梓树身高,树皮灰白,梓树的枝叶在向上和向四周发展的尺度是很克制的,一棵树就是模仿山水画长的,既讲法度,又不失松弛。宽大的树叶披拂,就像重峦迭嶂,而其中高低分布的笔直的蒴果,就像飞瀑出山涧,天地间的梓树,风生水起,小规模气象万千。这样美的梓树形象的完成,是在我最近工作的地方新塍古镇。由此我感慨“没有乡土古树的古镇徒有虚名”,自然,有古树的古镇实至名归。
5月16日这天,我从东北大街往西走到天竺桥,过桥经西南大街回东北大街,梓树在河边有,在已搬迁的居民的庭院里有,没有精准统计,但不少于十棵。庭院里的梓树高过院墙,正是花开时节的梓树黄花开满头,在风中以湛蓝天空为舞台极尽烂漫。我后来在谢洞桥东摘得梓树花,花瓣的外沿褶皱,细碎如微波,花冠内侧有斑点,两条鲜明的黄色条纹是给蜜蜂指引的“金色大道”。细嗅梓花,香如兰。朱熹说梓树是“具器用者”,想想都好,活得美,换个活法还是被珍重。
海盐南北湖万苍山上,有陈从周艺术馆。入馆的圆门一侧,有一块砖,砖上有两个字“梓园”。我曾经陪南大徐雁教授游览艺术馆。徐教授说:陈先生从事园林建筑研究,古人把木匠叫梓匠,所以,他自称梓翁。教书育人,少不了编书撰写书稿,因为古时候的雕版用梓木做,所以,出版书籍也叫付梓。这个“梓园”很有深意。
不过,它从器用的舞台上退出来,也是事实。是不是在大地上的身影多过在人的名字里?这波流量,非梓树自己能把握。
从文学家吴敬梓到建筑学家陈从周的梓园,历史的河流上,梓树的文化光芒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