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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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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密东塔遗址考古 ■陈 苏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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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初夏的阳光,带着明媚的色彩,打在南湖区东塔路一片约4万平方米土地上。

  东塔塔基遗址,剖开地层的掩盖,由下至上,底部桩基、中部套箱、上部地梁,层层叠压;自内而外,三层木框套箱,重重加固,52口陶缸如钉子般嵌进套箱之中……

  5月14日,塔基遗址袒露胸怀,迎来数十位来自北京大学、上海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等国内考古与文物保护专家学者。

  保存这么完整、结构这么复杂的宋代塔基,能否代表北宋江南地区建筑基础做法的最高水平?

  52口缸是结构上的功能,还是宗教上的意义?

  1968年拆除的塔身主体,是宋代的还是明清的?

  ……

  专家学者走进东塔塔基,仔细阅读遗址“高科技”,对嘉兴东塔寺遗址考古成果进行实地探查和论证。

  

  “东塔寺遗址田野考古工作规范,遗址遗迹保存完整,时代明确,是国内首次完整揭露的、结构处理最为复杂的塔基遗址,代表了北宋时期江南建筑基础做法的最高水平,体现了古人对水乡环境潮湿软土的适应。”

  5月14日,经过现场周密的探查及论证会的激烈讨论,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杭侃代表专家组作总结报告,这份与会专家的共识为东塔塔基遗址写上了“高科技”的注脚。

  东塔寺遗址目前考古发掘900平方米,集中在东塔塔基部分,基本明确了整体塔基结构。

  这是怎样的结构?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助理馆员周珂帆在考古论证会现场详细解读。

  东塔塔基基坑呈阶梯式下降,主要由夯土砖石、缸基、木板木桩组成,从内至外有多层板桩,层层加固,罕见而复杂的结构,使东塔地基在水网密布的江南“固若金汤”。

  纵向由下至上,底部桩基、中部套箱、上部地梁,层层叠压;横向是自内而外,三层木框套箱,重重加固。

  塔基在营造时,挖掘了一个大型深坑,坑底密密麻麻的原木桩基“顶天立地”。它既牢牢托举上部的结构,又扎根土壤,通过挤压,增加土壤的硬度,与填置在坑内逐层夯实的河泥“协力作战”,提高承载力,控制沉降,让地基更加稳定。

  在塔基中层夯土中建造自内而外的三层木框套箱,均由四层木板叠压而成。塔基正中偏东有井字形第一层套箱,周长4米多;第一层套箱和第二层套箱之间放置52口大陶缸,形成“亞”形空间,缸基外侧为总高约1.8米、边长16米的第二层套箱;再外侧是总边长约21米的第三层外箱。

  周珂帆至今记得揭示塔基结构时的激动。这是她从北大考古文博学院毕业后参加的第一个现场考古。近一年里,她和伙伴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惊喜中将三层套箱一层层揭示,也将历史像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

  “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当我们的先民登上东塔,雀跃地迎接初升的太阳时,当东塔背负着千年历史的重量,地基受力外扩时,三层套箱就像三重有力的臂膀一样,与每层套箱外侧的木桩、原木梁等形成向内的合力,牢牢地箍住土层,使其不会侧移、变形。

  在塔基的最上层,东西和南北木板叠压组成地梁,虽然已在1968年拆塔和清理地宫时取走,现仅余沟槽痕迹,但根据这些痕迹依然可看出昔日大致的结构。

  “东塔塔基的建筑工艺非常讲究,也很复杂,是工匠适应当地环境的一种提升和改造。”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建筑教研室主任、教授徐怡涛觉得,地钉、缸和地基等各种结构,都是给塔基稳定扩大的受力面,分散荷载,解决不均匀沉降的问题。“从结果来看很成功,从考古发掘的示意图来看,基本没有下沉。”

  “这样的考古发现是可以载入中国科技史册的,代表宋代江南地区建筑基址处理的最高工程水平。”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东塔寺遗址考古队领队郑嘉励在接受《江南周末》记者采访时说,过去对宋塔的考古工作以地上部分为主,后来渐渐意识到地基工程的难度。东塔不像杭州的雷峰塔,立足山地,地基固若金汤,也不像民居,建筑水平展开,地基强度不大,矗立水网密布、潮湿软土的环境中,高塔修筑对工匠构成严峻的考验。“有些塔修筑几十年就倾斜了,而东塔,如果1968年不拆除,我们相信,它至今仍会巍然挺立。它的地基处理得非常成功。”

  郑嘉励用“细思极恐”来形容其背后的技术,“我们期待建筑力学、工程学专家加入,揭示更多的技术细节。”

  

  为什么是最高水平?

  

  什么时代的塔基?

  

  东塔,对嘉兴人来说,耳熟能详。“东塔朝暾”是许瑶光“南湖八景”之一,旧时东塔为东门最高建筑,东塔迎春、登塔观日都是嘉兴先人在东塔写下的美好回忆。

  东塔先有寺后有塔。

  三次舍身出家的梁武帝,大兴佛教,天监年间,在嘉兴东门建寺。相传寺址原是那个“马前泼水”“覆水难收”的男主角朱买臣的故宅,旁边还有朱买臣墓。他的后人舍宅为寺,但寺名早在历史中湮灭。

  方志记载,隋文帝“诏分舍利”,在江南地区建了53座宝塔供奉舍利,当时嘉兴属于苏州,又一次“借”了东风,占了苏州的建塔指标,才有了城区第一座宝塔,这就是东塔。东塔屡毁屡建,见证着嘉兴历史许多重大事件。唐广德年间,朱自勉在嘉兴主持屯田,上奏朝廷,将这座距离他屯田之所不远的寺庙命名为“报国禅院”。

  唐末,东塔寺与塔毁于黄巢起义。按文献记载,这一次焚毁,直到200年后的北宋元丰二年(1079)寺与塔才得以重建,赐名泗州大圣禅院。

  在此次考古发掘中,从塔基夯土及陶缸内部出土的铜钱及瓷片判定,塔基应为北宋修建,与文献记载相呼应,确认塔基正是北宋元丰二年(1079)重建时修筑。此后东塔屡次重建,特别是南宋和明代并未重建塔基,直接使用原有塔基重建,直到1968年拆除东塔。

  据周珂帆介绍,今年的考古发掘中出土了上百枚铜钱,有少部分唐代铜钱,大部分为宋代铜钱,“都在元丰以前,尤以熙宁重宝居多,这是元丰二年之前最近一次铸造铜钱,从侧面佐证了塔基的年代。”

  谈及东塔塔基的结构特点和传承脉络,郑嘉励指出文献虽无记载,但在苏南和浙北一带,宋塔常常出现缸基的影子,“这恐怕是江南水乡普遍流行的地基处理技术。”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院长、研究馆员张剑葳说,东塔塔基的土木结构是井干技术的典型样本。“从技术源流上来说,井干技术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的商代矿井,甚至是河姆渡的木井。”

  上海博物馆副研究馆员王建文从其营造工艺,甚至看到了与吴越国修筑“捍海塘”的诸多相似之处。

  在此次考古论证中,1968年拆除的塔身主体是宋代,还是明代,也引起了不少专家的注意。

  他们觉得中国古代文献中对于重建与重修的概念与今天的表述有一定差异,“重建是地上部分全部重建,还是只重修了木构件?”徐怡涛认为这个有待考古发现,“东塔的老照片呈现的是宋代与明代的合成,还是明代新的建筑,做科学探究,我觉得是有意义的。”

  “文献中的重建很多往往就是重修。”东塔拆除时,地宫出土玉、石、玻璃、铜器等28件(组)文物,由嘉兴博物馆保存。浙江省博物馆历史文物部主任、研究馆员黎毓馨参观这些出土文物之后提出,部分文物的断代问题可以重新考量,特别是银造像,他在考察多处宋塔地宫时发现,两宋时期出土非常多。他认为,嘉兴东塔出土的不少文物都不属于明代,当时挖掘的地宫极有可能就是宋塔地宫,而1968年拆除的塔身主体极有可能就是宋塔。“不要局限于文献中的重修和重建,要从考古的角度去论证。我在现场看到的一块砖,叫‘秀州嘉兴县’。秀州是940年设立,南宋后期就叫嘉兴府了,明代时也是嘉兴府,我觉得这和元丰二年重建东塔,从时间上基本能够对应。”

  

  由下至上,底部桩基、中部套箱、上部地梁,层层叠压

  

  52口缸的作用是什么?

  

  在考古现场,星罗棋布的52口直径一米有余的圆形陶缸引起专家的争论。

  这些缸就像“拷贝”“复制”一般,有着统一的“制式”,每个缸内下方为夯土层,上面有一层木炭、一层农具和铁锅砸碎的铁块,以及散落的少量铜钱,缸外每裹一层白灰,夯一层土,白灰经检测含有糯米的成分。

  考古队在发掘过程中,将其暂定为缸基,认为其有结构功能,“每一口缸都遵循着同样复杂的制式。”

  这52口缸,参与论证的专家基本上持三种意见。一种认为是基于结构功能的考虑而设置,一种认为不具结构功能,可以从宗教上去考虑,一种认为古人从结构上考虑,而实际上结构功能不明显。

  浙江省古建筑设计研究院高级工程师章巍排除其存在受力及排水等功能的可能,倾向于宗教意义。王建文认为缸不太可能具有宗教的功能,这个时代造塔一般通过回廊放置佛像来体现,“我觉得还是均匀分布荷载的功能,类似于地钉,挤压土层,提供一个抗减的平面。”张剑葳认为结构作用有限,“网状排布,会有结构的作用,可能也就稍稍规范一下土的走向。”

  徐怡涛注意到一个细节,缸内夯土密度大于缸外,“这说明古人在做缸时,认为其结构作用,比缸外更大。”他认为地钉、缸都是分摊承载,加大数量就是加大承载,缸上面的炭是为了防水。他推测缸基在起到结构性作用的同时,也有减少施工量、节省成本和缩短工期的作用。“现在可通过计算来决定结构功能,但古人无法通过计算来核算,只能在失败中不断累积经验。我们对古代结构工艺不能简单地按现代认知来评判。”

  被专家关注的还有中央的井字形结构:具有怎样的功能?

  黎毓馨认为不是地宫,“地宫应在井字形结构的上面,拆塔时就已被挖掉了。”

  王建文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考古中到底是“发现”丰富“已知”,还是“已知”来套“发现”?他提出井字形结构虽不符合传统地宫认知,是否存在其他形式地宫的可能?

  周珂帆记得他们在初探中发现中心底部有闭合空间时十分激动,也曾猜测,“会不会是早期地宫?”邀请专家来考察,基本排除地宫的可能,但塔基结构值得进一步探索。

  在挖掘现场,他们架设了摄像机,记录这一珍贵的时刻。井字形结构作为三层套箱内层中心套箱,在结构上有重要作用。

  在塔基东南角有个不起眼的墓葬,也成为专家讨论的焦点。

  这是一处唐墓,前不久他们在寻找塔院的廊时,打探沟时刚发现的。周珂帆记得当时发现墓葬,他们非常意外,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墓葬?

  后来在墓葬完全揭露以后,基本断代为唐墓。专家之所以会聚焦在看似简陋的唐墓,是因为这涉及塔与寺的关系以及历代寺院格局的演变,这也是东塔寺遗址下一步考古的重点之一。

  正常情况下,墓葬不可能建在寺院里,唐墓的出现,徐怡涛认为,可能是唐代寺院面积较小,在唐墓所在位置以内,也可能是这段时间恰好寺院废弃。至今没有发现的廊,他推断唐代廊的痕迹或许在宋代修塔基时,已将前朝痕迹全部挖掉,宋代廊的痕迹可能在唐墓外侧,又或者压根就没有塔院,“寺院格局尽可能厘清,塔和殿的关系,塔在整体格局中的关系及寺院历史格局演变、建筑规制等,可能文献史料不那么清晰,只能用考古来回答。”

  

  1968年,东塔塔身拆除,被掩埋在时代的洪流中。

  2019年,东塔路民丰片区开展房屋征收工作,嘉兴市政府委派市文物部门进行考古踏查,发现东塔寺大殿遗迹。

  2021年,东塔寺遗址被公布为嘉兴市文物保护点。

  2022年,市文物部门对遗址再次进行现场调查,发现东塔塔基遗址。

  2023年9月,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嘉兴市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嘉兴博物馆,开始对东塔寺遗址进行正式考古发掘。

  数月须臾,东塔的面纱层层揭开,这座千年前的“高科技”塔基遗址,未来如何保护展示?

  论证会现场发布了一份概念性方案,提出围绕独特的塔基营造技艺、轴线清晰的空间布局、嘉兴文化精神的典型象征等方面,以遗址保护为中心,集教育、展示和体验于一体的综合性遗址公园的概念,挖掘嘉兴宋韵底蕴,拓展嘉兴城市文脉。

  专家纷纷建言,达成共识。他们认为,在考古工作中进一步厘清寺院格局,为考古遗址公园建设提供更加全面、科学的依据;在遗址保护和利用方面,实施全面保护,进行原真性展示,同时,结合遗址保护工程,进行城市景观复原展示。

  “保护展示,要遵循原址原状和整体展示的原则,进行全局性展示。”徐怡涛认为遗址价值就在于层层递进的整体性结构,也是其工艺价值和科技价值的具体体现,“以科技手段进行历史场景的虚拟复原是有必要的。”

  至于实体复原,章巍觉得历史地标的修复及历史景观的再造重塑,需要有形态的东西,保护展示与此结合是最理想的。徐怡涛觉得实体复原更多的是景观需要。东塔作为‘南湖八景’,承载的是当地历史文化,可以复建。创新式复建风险很大,“仿古式复建一定要有科学论证,形制细节都要尽可能真实,时空展示尽可能准确。”

  遗址的保护和展示应进一步丰富其内涵。

  “5至8世纪,中国佛寺正在从以塔为中心向以殿为中心转变。”王建文建议进一步厘清塔和寺的关系,塔和周围环境的关系,“东塔处于东门,有一条河通向城外,塔除了宗教功能,是否还有灯塔、镇水、景观上的功能?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多学科研究为下一步保护和展示提供科学依据。”浙江省博物馆研究馆员郑幼明觉得木结构能够保存这么完整、这么大的规模非常少见,令人震撼。但有些构件的功能还不是很明确,缺乏理论体系的建立,下一步要进行建筑力学、工程学等多学科研究。“如此令人震撼的技艺,保护、利用,也是对地方文化的弘扬。”

  章巍觉得遗址的保护不要只停留在塔的问题上,东塔寺是在两宋时期,作为华严宗的寺庙存在价值很高,尤其是南宋到元代这段时间里,是华严宗非常珍贵的样本。

  遗址保护和传承要讲好东塔故事。

  面对文献记载少的问题,杭侃建议不仅要再次梳理地方志,也要关注当地文人士大夫等乡贤的文集,同时结合佛教史来探讨其价值。

  “东塔本身是嘉兴八景之一,承载着嘉兴的文化记忆,我们重建地标,也是丰富嘉兴作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的宋代文化内涵,既有历史价值,也是文化赋能,为嘉兴文化赋予更深刻的内蕴。”

  他还重点提及地方性知识决定了一个地方的文化性格。东塔塔基营造技术肯定是在这个区域里长期流传的地方性知识。“文献记载往往集中于帝王将相和文人士大夫阶层,如同东塔塔基这样缔造先进科技的无名工匠,为历史的发展作出非常大的贡献,却成为历史的‘失语者’。文献没有记载,不代表我们中国没有这方面的科技成就,这才是我们考古工作者应该去做的。从这个角度去思考、保护、展示,可以照亮我们思考历史独特的方向,看地方文化非常重要的视角。”

  

  如何讲好东塔故事?

  

  专家学者正在讨论缸基的工艺与功能

  

  东塔塔基遗址 受访者供图

  

  清代沈珏《嘉禾胜景十二图》 嘉兴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