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镇都
童年最浓烈的印象,是一片三叶草地,一个小亭子,和他。
小亭子并不存在什么独特的记忆——四根粗糙的黄色石柱,岁月斑驳出它光滑的灰质内在。褪色的红瓦拼凑起最朴质的亭顶,那里好像还落了什么东西——但我的目光总游移在亭上与亭下。亭顶是一条不甚清楚的分界线,模糊了现实与梦想。亭子周边围着一片三叶草地,逢春时,那里总有蝴蝶纷飞。
他的到来同那小亭子与草地一起,如果要从我的记忆里寻找他,我会告诉你,他有着纯真的眼神和属于孩子的、永不疲倦的活力。
岁月还未将那段日子彻底发酵,我挑拣那清晰的部分,饮下这甜蜜的苦涩。
那段日子里,亭子是世界最主要的舞台,我们在那里玩耍、追逐,搜集着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的树枝,不断挥舞,想象着不断变强——拯救世界的道路上也有我一个。我们兴奋地捡干柴,在自己挖成的土坑里烤着红薯。春天,他教我用外套抓蝴蝶。蝴蝶多是白色的、黄色的,也有些棕色的,带着深色鲜艳的花纹,大家都不敢抓,怕有毒。他很熟练,轻轻走过去,再猛地一扑,蝴蝶便“落网”了。有时,他将衣服一甩,竟也能抓住蝴蝶,令我惊叹。时常我抓住一只蝴蝶的工夫,他已将两三只蝴蝶收入瓶罐中。
冬天,我们会去堆雪人。嘉兴不常下雪,那一年,雪在大地上等待了我们很久,我们跃跃欲试,在雪堆里打滚,两人都说要堆出一个自己的雪人。可忙碌半天,气喘吁吁的我只搭出两个不太圆润的雪球。回头看看,同样没有经验的他也只是垒了两个粗糙的歪歪扭扭的雪球。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很默契地,我们开始一起堆雪人。忙碌半天,我找两块小石子做眼睛,他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胡萝卜,插在眼睛下面,一同拼凑出了一个粗糙而美好的冬天。
年岁渐长,世界的舞台也随之扩张,学会骑自行车的我们总是骑到公园里嬉戏,荡秋千、堆沙堡,跌撞进一条没来过的小径;或是骑向更远的地方——那里只有宽阔而清冷的柏油路面,路旁望不到头的油菜与眼前望不到天的远方。
某个毫无征兆的日子,来一场放肆的“征程”。我的体力要略逊于他,骑行技术也没有他那么炉火纯青,就慢慢跟在他的车后。一时乘风的快意令他忘乎所以,只想与这面前的天地一较高下。他开始不断加速,全力冲刺。我一惊,用力一蹬,不想却将车链蹬散,掉在地上,横栽下去,一抬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就这样,苍天、阔地,无助的人儿只是画面里的小小一点,仔细观察,发现这一点是被太阳拴着的,太阳落山之前,这一点会被它牵引至家的方向。无助的人儿呆愣了许久,渺远的天地里他是否泛着泪花,总之,人儿将车拖至路边修理起来,没过多久又将车扶正,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看来路,向前追去。
没多远,就遇着赶回来的他,他急切而懊悔地道了歉,纯真的眼神中汪出一湾悲伤。
升入初中,我搬了家,离原来的居所不远;换了学校,也离原来的学校不远。成长就是这样的一小步,轻柔,没有痛苦,但也是这样的一小步,我与他渐行渐远。
我曾在三叶草地中找到过许多四叶草——那是幸运的象征,拿在手中像是风车一样。我想送他一株四叶草,祝他一直幸运,假如幸运随风转动,他会知道我更深的心意:遇见你,我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