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泾人
金庸老爷子热爱嘉兴,描写南湖、烟雨楼、海宁潮等诸多美景,但没讲嘉兴有何名门正派,也无一个武功盖世的英雄豪杰。惟独在《倚天屠龙记》里,借殷素素之口,说天鹰教的总舵在海盐县南北湖鹰窠顶。可惜天鹰教名声不佳。
那嘉兴有无大侠呢?有,就是郭靖的启蒙老师——江南七怪!
初看江南七怪,好像是小配角,武艺平常,七个人搞不定长春子丘处机。而全真七子一齐上,又斗不过黄药师。按这个逻辑推理,黄药师只要动一只胳膊,便能完败七怪。作为嘉兴的读者,你难过不难过?用嘉兴话说,是不是很“懊糟”?
但是你能忽略江南七怪吗?为什么好多年过去了,你还能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道出他们的英雄行径?其实他们的侠义精神,已经深深地打动了你。
丘处机偶入牛家村,与郭杨两家结交;又因他之故,郭啸天罹难,杨铁心失踪。丘道长由此立下宏愿,定要寻到其后人,扶植友人血脉。江南七怪与郭杨并无交集,没有道义上的责任,可是他们毫不犹豫地承担起来。明面上是与长春子赌赛,十八年后在烟雨楼比武,重定输赢;实质上是为郭杨的悲惨命运打抱不平,锄强或力不从心,扶弱则义不容辞。明教教众所唱的“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如由七怪吟唱,更为贴切。
丘处机找到杨康,是否动用本教弟子,或者请托江湖义士,不得而知。而七怪从嘉兴出发,沿途追踪,直至漠北,整个过程都是单干。江湖上通行的飞鸽传书、撒英雄贴、开武林大会,一概不用。晓行夜宿,颠沛流离,花去六七个春秋。
此等艰难困苦之事,东邪遗世独立,不屑去做;南帝落发为僧,无心去做;北丐来去无踪,没空去做;周伯通疯疯癫癫,根本不会做。这些大英雄大豪杰,在这一点上,根本不能与七怪比肩!
七怪与郭靖初次相遇的场景,金庸妙笔生花,写得精彩绝伦,且看:
“韩小莹欢呼大叫,不禁全身发抖,抓住张阿生的手臂,才不致晕倒。张阿生以拳头猛捶自己胸膛。全金发紧紧搂住了南希仁的脖子。韩宝驹在马背上连翻筋斗。柯镇恶捧腹狂笑。朱聪像一个陀螺般急转圈子。”
这画面,能和《红楼梦》里众人听刘姥姥讲笑话之后的反应相媲美。金庸塑造了七怪的形象,同时也被七怪所感动,因此有了这段神来之笔。
为了培养郭靖,七怪忍受思乡之苦,在蒙古高原授其武艺。全金发说得一针见血:“咱们嘉兴的小伙子,到得十五六岁,如果不忙着种田、浇菜,家里有钱,那便要唱曲子、找姑娘、赌钱,要不就读书、写字、下棋,练武打拳给人瞧不起。江南太舒服,不好!”哪个人不爱自己的家乡,但是因为郭靖,他们豁出去了,全身心地投入到六对一教学当中,并且是免费的。这样的无偿奉献,放眼江湖,哪个侠客能做到?
七怪武功并不高强,但生就一副铮铮铁骨。漠北荒山内,张阿生豪言:“江南七怪打不过人家,留下七条性命,也就是了,哪有逃生之理!”归云庄上,韩宝驹率先发难,向裘千仞(精装冒牌货)挑战:“无耻匹夫,你我来见个高下!”烟雨楼前,柯镇恶举起铁杖,疾扫黄药师,厉声道:“咱们就算打不赢,也得拼了!”
数百年以后,我们喜爱的李云龙团长也喊出了相似的豪言壮语:“打不过也要打,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江南七怪的结局并不美好,但书写了一段回肠荡气的英雄故事。我猜想,多年以后,已升级为“柯大公公”的飞天蝙蝠柯镇恶,在桃花岛上,倚杖独立,听惊涛拍岸,忆前尘往事,一定会无比骄傲地对着大海说:我们江南七怪,就是从嘉兴走出来的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