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有一档非常棒的文化节目,叫《典籍里的中国》。我非常羡慕主持人撒贝宁,能在节目中跨越时空,对话中华典籍中一座座文化的高山:老子、孔子、司马迁、李时珍、王阳明、屈原……五千年的长河,升维为纵横平行的量子世界。
在人对宇宙的认知进入到量子力学的今天,我们的确有了拥有相对超验和高维视角的可能,来做突破传统意义上时空概念的思维操作。
王士杰最新编著《宋元明清正史中的桐乡人》,读起来也有这样的感觉,忽然宋元忽然明清,忽然个体忽然家国,一时间名载青史的桐乡人皆入眼中心中。全书主角138位桐乡人,无论魏晋,不知汉唐,凭着一张“曾出现于二十五史”的入场券,济济一堂于书页间,来陈述宋元明清旧事,来讲述桐乡故事。各路读者不仅读到了桐乡之人、桐乡之地、桐乡之史,且读到了更广阔的宋元明清历史兴替。可见作者选题的发心,是超越桐乡看桐乡,是呈现从桐乡出发的微缩的宋元明清史。
“正史是讲政治的,凡事都从‘朝廷’‘天下’的层面着眼、持论、评判。”时也势也,不同世代不同时势,对人的价值评判存在很大差别。王士杰煞费苦心,按正史有传、附传、提及等标准,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钩沉,毋使一颗珠遗沧海。特别是当正史留载与民间流传有抵牾冲突时,如何用通润之价值观立意成文,留之后世载之青史,就是史家之功力所在。
历史是人的历史,时代的雪花,亦片片落在每个桐乡人的肩头。
赵汝愚,官做得最大的桐乡人。“方孝宗崩,光宗疾,大丧无主,中外汹汹,一时大臣有畏难而去者矣。汝愚独能奋不虑身,定大计于顷刻,收召明德之士,以辅宁宗之新政,天下翕然望治,其功可谓盛矣。”
其时南宋,半壁江山。皇室天子的更替传位,是一个王朝最顶层的人事变化,赵汝愚经历的孝宗光宗宁宗的更替,其间曲折与纠结险恶,莫不是当时这个偏安政权复杂心态的反映。偏安的朝廷敏感、怯懦,忽而自大在北伐,忽而恐惧而退缩,纠结摇摆于战和之间。赵汝愚身所牵连而被投射的宠辱祸福,正是皇室最高层的冲突与抉择。
再如明朝潘蕃,进任两广总督,不携家眷不以军功录子孙……退休归里,行李萧然。最令人感慨的是,这位尚书回乡后竟“无家可归”,别说没有尚书府第,就是简陋的栖身之所也是向别人租用的。由于居室空间逼仄,潘蕃每与好友相饮,必“露坐花下,醉则任所之”。
明朝官员俸禄微薄,若官员都奉公守法,则生计会非常艰难,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官员卖官鬻爵,冬要炭敬夏要冰敬,各种薪酬之外的灰色收入潜规则盛行,是整个明朝吏治公开的秘密。而立身清正一尘不染之人,生活则如潘蕃、海瑞一样,可谓官不聊生,基本生活都无法保证。
明清鼎革,崇祯煤山自缢、李自成进京、满清入关……庙堂与江湖、汉族与异族,风起云涌,跌宕起伏,桐乡人吴尔埙、吕留良等,均在旋涡之中。
王士杰以学者的敏感,读到甲申之变中崇德人吴尔埙“贼败南还,谒可法,请从军赎罪”之句,觉察“赎罪”两字显得硌眼,且语焉不详。于是费心考索,得到其“京师陷,降于贼。贼败,南还……”的记录,方知吴尔埙“赎罪”二字因由。
曾降李自成让吴罪己不已,但史笔有情,王士杰感言:吴尔埙在天崩地陷的急迫时局下“身陷贼中”,而能以所欠唯死之心脱身南归,投史可法军中效力,最终以断指明志、殉难成仁表明自己的气节,实属难能可贵。
桐乡人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时代每一份宏大叙事中。
说到史笔有情,在本书中最让人心有戚戚焉的是作者载录下来正史中的“几位女性”一节。能在正史中留下身影的女性,都是符合当时社会主流价值观——“节烈贞孝贤寿才”的,作者按史实录,却依然忍不住在笔底流露出情感。如《石门丐妇》一篇,文末写到,“丐妇”一家避灾行乞于邻邑,实迫荒情之凶,未必就是平时所见的“职业乞丐”,而石门市人却以丐视之、贱之、辱之……丐妇陪侍婆婆、丈夫一路行乞,三人失散后,不为食诱,不为财惑,义不受辱,以死抗争,其行可悲也可敬。
君子治史,以深厚学术素养与严谨治学精神为本,文字中的隐约悲悯,也掌握着哀而不怨的分寸。故此书是工具书,亦是文学书!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不变的唯有秋月春风,青山落日。不忘来路,方能明白去处,一国一地皆是如此。所以,要有传承,要国有史、地有志、家有谱。就像看《典籍里的中国》时总是升腾起华夏五千年的骄傲与感动一样,读《宋元明清正史中的桐乡人》,也总是让人自豪,生起责任,要将文化载之青史,传之后人,这是乡梓之情和历史使命感的血脉觉醒!
■闻海鹰
《宋元明清正史中的桐乡人》
王士杰 著
华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