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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一句话的出发与抵达

日期: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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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读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

  

  《一句顶一万句》适合慢读。因为它一开篇就有很多人物,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慢慢读下去,才能发现小说的核心——人与人的“过心”,也就是“说得着”还是“说不着”。因为“说不着”,所以就努力寻找“说得着”的人,于是就有了人与人的牵扯、碰撞,也就达成了小说标题要表达的意思:“说得着”的,“一句顶一万句”;“说不着”的,一万句不顶一句。

  人物众多堪称《一句顶一万句》的特色。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是在姓前冠一个“老”或“小”字来称呼。如卖豆腐的老杨、赶大车的老马、杀猪的老曾、瑞典人老雷、徒弟小宋、省长老费、专员老耿、县长小韩、人贩子老萨、卖醋的老温等等。如此简单的称谓,就像他们卑微而纤弱的存在,只在“活出个朋友”的执着探寻中,才闪耀出精神生命的点点微光。

  有名字的人物多与主人公命运有关。比如罗长礼,本是杨百顺的偶像,后来杨百顺走出延津时就改名叫罗长礼。被李金龙退婚的秦曼卿,嫁给了杨百顺的哥哥杨百业。弟弟杨百利在杨百业婚宴上大出风头,惹得杨百顺差点去杀人。天主教牧师意大利人希门尼斯·歇尔·本斯普马基,俗称老詹,收留了杨百顺,给杨百顺改名“杨摩西”。吴香香娶了杨摩西,后来又抛弃了杨摩西……这些有名字的人物,以主人公为核心,形成一个个散“点”,在芸芸众生这个“面”上左冲右突。所以姓名无关紧要,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说得着”的人。每一个名字,都曾以为就是要找的答案,可是最后又被一一否定。

  这世上人太多,人多话就多,话多事就多——不管是书里还是书外。说出口的话,就像射出枪膛的子弹,或多或少,或轻或重,或真或假,或有目的或无目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于是这“话”就成了武器,即便射手无伤人之心,结果“子弹”却多有杀伤之力。

  读《一句顶一万句》,能在人物的丛林中看清乱飞的语言子弹,便触摸到了小说的解码密钥。

  人生是单向的旅程,没有回头路可走。单向的旅程里“活出个朋友”的要求貌似不高,可事实上,很难实现。

  难在哪儿呢?难在两个人要“说得着”,难在两个人能真正“过心”。

  父子过心吗?母女过心吗?兄弟姐妹过心吗?夫妻过心吗?情人过心吗?朋友过心吗?师徒过心吗?战友过心吗?……过心,细究起来,又无法真正过心,这就让人生有了困境。

  比如:老杨与杨百顺就没交过心。曹青娥与养母差不多杠了一辈子。牛爱国小时候认为他妈曹青娥不亲他是错的,还跟他妈记仇,直到他妈六十岁以后,才又觉得他妈是个妈;可是他妈曹青娥临终前的心愿只有他女儿百慧能理解。牛爱国去当兵前拉着冯文修到老蒋照相馆照相。冯文修攥着牛爱国的手誓言“咱俩好一辈子”。可最后因为十斤猪肉惹得牛爱国想抄起把刀去杀他。“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不值十斤猪肉”。

  问题是怎么产生的呢?还是话没说明白。

  “将心腹话说给朋友,没想到朋友一掰,这些自己说过的话,都成了刀子,反过头扎向自己。”

  是说话产生的问题,还是问题表现在说话上?

  作者罗列了那么多人、牵扯了那么多事,不管是上半部的主人公杨百顺还是下半部的主人公牛爱国,也不管杨百顺改了几个名字牛爱国走了哪些地方,其实都是在找一个“说得着”的人,穷其一生地寻找,跨越时空地寻找,这一代人寻找,下一代人仍然寻找,找到了又好像没找到,然后苦闷地掉头,继续寻找。这汲汲寻找的背后,是一颗怎样孤独的心?!话语就是一根伸出去探寻的盲杖,借以摸索一条直抵人心的坦途。可是,出发与抵达南辕北辙,这话语的桥,如何依托?

  拨开作者编织的话语迷障,才能发现小说《一句顶一万句》的精神内核:单向的人生旅程里,高山流水寻遍而难遇。

  

  ■李晓敏

  

  《一句顶一万句》

  刘震云 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