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百年春风吹度。顾锡东,这位从江南水乡西塘走来的戏剧大师今年100岁了。
4月29日,天气一改往日落雨,晴好,无数戏剧界、文艺界人士纷至沓来,集聚他的故乡。
顾锡东,戏曲界念念不忘的顾伯伯,他是浙江文艺界的一面旗帜、一座丰碑、一个巨匠。他的人间妙笔,曾撑起了浙江戏曲圈半个世纪的“姹紫嫣红”。
顾伯伯的一生,宛如一条从西塘古镇出发的小河,潺潺不息,顺流而下,又逆势而上,融入大江大海。
从4月29日这一天开始,以“顾·念”之名的系列纪念活动开启,致敬这位重塑浙江戏剧、造就越剧小百花奇迹的人。
岁月流转,潮流更替,人们始终在心里保留一个位置,用来存放对他的深深怀念。
一声“顾伯伯”,蕴含着超越时空的情感,唤起的是浙江戏剧无论何时回首,都令人骄傲的辉煌历史。
“顾锡东一生,扎根在杭嘉湖水乡,为观众而创作”
当红布缓缓落下,顾锡东的铜像出现在眼前时,顾维铁的眼眶就热了。
焕新启用的顾锡东戏剧艺术馆内,“顾锡东”面带微笑,一手叉腰,一手夹着一支烟,眯着眼,温暖地注视远方。
“就像看到父亲再现一样。”
顾维铁是顾锡东的小儿子,和父亲一样出生在西塘。他出生的1960年,顾锡东正担任嘉兴地区文化局副局长。
他记忆中的父亲,从来没有清闲的日子。童年的他常常望着父亲拿着老式旅行包、老式油布伞匆匆离去的背影,父亲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偶尔在家也是忙于写作。
小时候,他曾埋怨父亲,不能像别人的父亲一样,陪他到公园玩一玩。但他能感受到忙碌的父亲是开心的,“他哼唱绍兴小调,很动听。”成年以后,他明白了父亲对戏剧爱得入了迷,入了心,动了情,在古稀之年的病床上,还在忧心着越剧的未来发展。
顾锡东生于1924年,病逝于2003年,一生创作了无数脍炙人口的作品,培养了大批优秀越剧艺术人才。他的一生,穆如清风,西塘是这一切的起点。
1924年4月,顾锡东出生在西塘南栅街45号,父亲是清末秀才,继承祖业经商。那时的西塘,有南社社员吟诗会友的西园雅集,有寺庙的诗歌唱和“煨芋诗集”,还有5家欣欣向荣蓬勃发展的书场……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顾锡东,就浸润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学苦读外,他向小镇上的文化人学诗词,向茶馆里的评弹说书人学习写作,他还曾是柳亚子南社的“磨墨童子”。他就这样爱上文艺,开始了群众文化创作。
“他曾和我谈起他的创作起步,是参与西塘镇工人俱乐部的创作和演出,在实践中向工人学习。他在西塘写了30多个作品。”浙江省戏剧家协会原副主席兼秘书长吕建华1975年在嘉兴文化馆工作时,就在顾锡东指导下从事戏剧创作。“顾锡东一生,很大一部分时间,是扎根在杭嘉湖水乡,深入生活感知民心,为观众而创作的。”从创作开始,顾锡东的根基在民间,也是西塘民间故事,让他三十岁时写出成名作《五姑娘》。
1956年,顾锡东做出惊人举动——放弃就任嘉善县副县长,坐上去杭州的绿皮火车,到当时的浙江省文化局当专业编剧。在他看来,这是发挥自己之所长。
“两年以后,他从省城回到家乡,担任嘉兴地区文化局副局长,建立多个生活基地,写出《五女拜寿》等一大批作品。”吕建华忘不了,顾伯伯78岁时,指导自己创作长篇电视剧《江南情话》剧本的情景。“当时我写了30多万字,把剧本打印后送给他指导。顾伯伯已经退休,但每天上午会来省文联上班。他用了大约一个月时间,剧本全部看完,把我叫到身边,拿出一大沓稿纸,总共有98页,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万多字的修改意见。”
顾锡东爱才,常以诲人不倦的精神大力提携后辈,培养新秀。那些年,经常有这样动人的故事。
作家黄亚洲就是顾锡东从桐乡挖掘的。当时,黄亚洲还是濮院丝厂职工,顾锡东努力了两次,把才华横溢的“小黄”调到嘉兴地区文化局。
黄亚洲记得,当时经常会有爱好文学的青年,晚上到顾锡东家敲门,说“顾老师,我也很喜欢写作,想向您讨教讨教”。顾锡东总会停下手中的活,泡上一壶茶,和对方彻夜长谈。
4月29日,来到西塘的黄亚洲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今天是恩师顾锡东的百年寿辰,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想必在天堂还是在写吧,右手一支笔,左手一杯啤酒,三个小时写一整场戏,字迹工工整整。
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许江当日也站在顾锡东雕像旁,顾伯伯远望的目光深深打动了他,“恰恰是顾锡东他们这一代人把戏剧从街头民间的样式扶到了舞台上,完成了一个伟大戏剧的转型。”而这种转型,也让顾锡东用他浓厚的民间情怀和时代特色,赋予了浓浓的诗意。
“顾伯伯是我艺术的领路人,更是小百花的领路人”
夜幕降临,当“顾·念”顾锡东诞辰100周年主题晚会在星空下拉开帷幕时,杨小青的内心也是激动的。
82岁的戏剧导演杨小青是晚会的总导演。从4月24日开始的排练现场,总能听到她沙哑又疲惫的声音。连着几天的彩排,导演团队甚至坚持到听到清晨的鸟叫声。
望着杨小青瘦小的身影,周国清有点唏嘘。来自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的周国清是晚会策划、总撰稿,他太了解杨小青这一代艺术家和顾伯伯割舍不了的感情。
“顾伯伯是我事业上的贵人和恩师,我用一生对事业的敬业来缅怀顾伯伯,感恩顾伯伯。”1988年,时任浙江省越剧院院长顾锡东把杨小青调到小百花越剧团担任副团长,1989年,杨小青执导顾锡东作品《陆游与唐琬》,拉开“诗化越剧”的大幕。
在周国清看来,这种情感几乎是永恒的,也在影响着40多人的导演团队和近200人的演员团队。来自全国各大剧种的表演艺术家,平时忙到无法分身,可是为了顾伯伯,他们来了,不讲任何报酬。小百花越剧院更是全院出动,为“永远的顾伯伯”倾情表演。
舞台上,茅威涛正在演出特别编排的精编版《陆游与唐琬》。
西塘灯火通明,茅威涛觉得自己在人间穿着顾伯伯用笔墨织就的华裳,演着他的剧本就似与他重逢。演出结束后的次日凌晨1点,她在微博中写道:“我人生的艺术答卷也已进入最后几题的书写……1984年至今,我懵懵懂懂、潦潦草草、犹犹豫豫、战战兢兢,未知您看见最终的卷子会做出怎样的批注。”
茅威涛一直说,“顾伯伯是我艺术的领路人,更是小百花的领路人。”《五女拜寿》之于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就相当于《茶馆》之于北京人艺。
《五女拜寿》是小百花的“开篇之作”,是一部作品诞生一个剧团的“经典之作”。
1984年,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正式成立。此前,浙江省从全省2000多名戏曲学员中精拔出28个平均年龄不到18岁的姑娘,组成小百花集训班,随着《五女拜寿》的一鸣惊人和同名电影的上映,以茅威涛为首的“五朵金花”红遍大江南北。顾伯伯倾付心血的又何止小百花越剧团。事实上,顾锡东成就的第一朵越剧“小百花”正是在当年的嘉兴地区。
1981年9月,时任嘉兴地区文化局副局长的顾锡东与邢竹琴、查康国一起创办嘉兴地区越剧团艺术训练班,为了让班上的小姑娘在舞台上大放异彩,顾锡东因人设戏,以戏带人,量身定做剧本,一场一场地写,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地加,让班上的小姑娘都有上台的机会,《五女拜寿》也就这样应运而生了。
艺训班学员,也是嘉兴地区越剧团青年队演员。嘉兴地区青年越剧团“新秀”辈演员龚新宝回忆,1982年春节,“新秀”辈学员在湖州首演《五女拜寿》,引起热烈反响。随后,她们以嘉兴地区青年越剧团的名义赴苏州、南京、杭州、宁波、温州、上海等地巡回演出210场,引起前所未有的轰动。“我们在苏州演出时,媒体报道就称小百花。1983年元旦在上海演出,一部戏演了45天,当时的报道就是《浙江小百花,清香飘上海》。”
作为弟子的黄亚洲目睹了顾伯伯创作越剧《五女拜寿》的全过程,也被他写在文章里:
1982年的初春,顾伯伯去杭州开会,我跟在身边,住在当时条件比较简陋的杭州武林门省文化局招待所二楼一个摆放着四张木床的小房间。到杭州之前,顾伯伯已经写了《五女拜寿》的前两场,因为要赴省城开会只好停笔。急得当时的嘉兴地区越剧团团长查康国大冷天满头冒汗,专门跑来杭州求顾伯伯赶快写,说前两场的剧本已刻了钢板,唱词已谱好曲子,而且已经交给演员练唱了,第三场再不写就接不上了……
当时工作繁忙的顾锡东,几乎一天写一场,完成《五女拜寿》七场戏。
时至今日,小百花越剧团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一位进入小百花越剧团的年轻演员,都要从《五女拜寿》演起。
纪念晚会一开场,越剧《五女拜寿》便紧紧抓住观众的心神。梅花奖得主章益清婉转的唱腔,深情演绎《五女拜寿·冰冻路滑雪花飞》的动人片段;越剧小生陈丽君和花旦李云霄,则演绎经典唱段《奉汤》,赢得台下阵阵喝彩。
今年刚获得上海白玉兰奖新人主角奖的李云霄,当年进小百花,演的第一出顾伯伯的戏就是《五女拜寿》,这也是她真正意义上创排的第一出传统大戏。“我们这代人很遗憾和顾伯伯没有交集,但前辈老师们每每提到他,都能感受到她们心中的敬意与感恩。”
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陈涌泉认为,顾锡东和他的作品,生动演绎了剧作家和剧团的关系——一个好的剧作家可以养活一个剧团,成就一批演员,带动一个剧种。浙江小百花就是由顾伯伯一支生花妙笔绘就今天的枝繁叶茂。
“顾锡东先生是越剧的‘顾伯伯’,也是中国戏剧的‘顾伯伯’;他是浙江文艺的标识符号,也是中国戏剧的一面旗帜。”
顾伯伯认为观众的掌声比得上名扬千古。他说,我们排戏,就是为观众。观众拍手,我们就高兴。
“他的剧作即便是古老的题材,也仍然灿烂着”
舞台上的董柯娣是浙江小百花的原生代。演了《五女拜寿》那么多场,回到顾伯伯的家乡来演,她很激动。
当董柯娣在台上唱起《五女拜寿》唱段“哭别”时,台下的沈霞萍热泪盈眶。
沈霞萍16岁学戏,曾是湖州市越剧团花旦演员,如今她是西塘少年宫戏曲老师,推广越剧已经有15年。
顾伯伯的系列纪念活动,作为当地工作人员,她都在现场。
她的学生、七岁的金淑琴此时也在台下。台上的演员在唱,台下的小姑娘也跟着唱,入了迷。纪念活动的每场演出,小姑娘都没落下。
开场的序曲《记得》,嘉兴籍“90后”新生代小百花徐虹是第一位领唱。
“记得那一天,你写满厚厚的稿笺。一个个字眼,端端正正像字典。”唱出第一句,徐虹的鼻头就有点发酸。
徐虹母亲也曾是越剧演员。2014年5月,她考入小百花越剧团,第一年拥有了第一个重要角色——小百花奠基传承剧《五女拜寿》的二女儿杨双桃。
16岁的周奕佳是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戏曲学院2019级小百花班的学生,那一天,2019级小百花班三十余名“小小百花”第一次集体到西塘演出。在顾锡东戏剧艺术馆焕新启用仪式上,周奕佳和同学走上舞台,表演新版越剧《梁祝》。
在晚会现场,她们既是演员,也是观众。周奕佳说:“听陈老师和茅老师唱到《钗头凤》时,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句‘错错错 莫莫莫’,我感觉仿佛她们就是陆游和唐琬。”
周奕佳11岁学戏,“我们很幸福,有很好的老师,很好的前辈,我们幸运地遇到互联网时代,越剧的传播也比以前大了,许多年轻人都喜欢。”
戏曲学院师生还把戏曲课堂搬到顾锡东的故乡,连着几天,都在顾锡东艺术纪念馆排练《五女拜寿》,来参观的人都会目睹这“小百花戏曲课堂”。40年前创作的剧目,又在开启未来。
对浙江乃至全国戏剧界而言,顾锡东留下的宝贵艺术财富,正在新时代焕发新光彩。
以越剧《五女拜寿》为例,40多年来,全国许多地方剧种的青年演员从《五女拜寿》里走出。各大剧种移植演绎,《五女拜寿》成为戏曲圈不折不扣的“共享剧本”。在年轻人扎堆的豆瓣网上,这部40多岁的越剧,也有9.1分的高分。在农村数字院线里,《五女拜寿》年年位居传统戏曲点击率之最。
顾伯伯一生践行着他自己的话:为观众写戏,为演员写戏,为剧团写戏。他毕生探索“戏剧创作如何更好地适应时代的需要”,他常常和剧团的人念叨:你们要永远珍惜观众对你们的一见钟情;他也常常叮嘱他们:一个戏的容量要大一些,再大一些。
在当日的文化交流活动上,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原副主席、浙江省作协原主席程蔚东说,“顾伯伯说他从书籍中寻找历史情绪,又由于他撷取的时代情绪和人的情绪的共鸣‘点穴’,使他的剧作即便是古老的题材,也仍然灿烂着。”20世纪80年代,《五女拜寿》名动华夏,程蔚东听顾伯伯说到一个词——“时代情绪”。他觉得《汉宫怨》《陆游与唐琬》的成功,“无不是和时代渴望国家复兴、渴望个性解放的潮流合上拍了”。顾伯伯“抓住时代情绪”的教诲,让他受用无穷。
茅威涛则说,顾伯伯留给我们的不仅有剧本,更有深刻的思想和影响后代创作者的艺术探索精神。
这些年,茅威涛一直在探索越剧的创新之路,近来大热越剧《新龙门客栈》,她是出品人、总制作人、艺术总监。
君霄CP的出圈,让更多人“入坑”越剧,而相比茅威涛17岁学戏,陈丽君、李云霄这一代接受的是完整的科班教育。
“从原生代老师们开始,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思考,我们这代也是如此。从进入小百花班的第一天起,我们接受的教育已经不是完完全全传统科班式的教育。茅老师为代表的老师们给我们的引导是非常多元的,我们上过现代舞、太极,甚至书法课,去国外巡演时还观摩过音乐剧等潮流的艺术样式,各种艺术门类都有涉猎。”
当遇到《新龙门客栈》这种观演关系的变化时,这一代小百花思考怎么演出不一样的现代人可以接受的角色。
尊重观众,走进生活,文化在一代代人之间传承。百花依旧,绽放不败。
当演出尾声《永远》响起,茅威涛等带领几代小百花集聚。40年前,18岁的她们站在台上,40年后,小百花般的姑娘们又站到台上,小百花依然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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