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敏
每至樱花烂漫时,与粉嫩的花瓣一起飞舞的,还有香樟树的叶子。在簌簌而落的叶子里,有红色、橘色、黄色、绿色,分不清哪一种是主角。革质薄叶,微波状的叶缘,叶正面有光泽、背面晦暗,有一定韧劲,踩上去不会碎,有点滑滑的。抬眼看枝头,翠绿色的新叶已长出,鲜嫩、明亮。
香樟树在春暧花开时掉叶子,一边长新叶一边将老叶悄悄地置换掉。原来所谓的四季长青,不是叶子长青不掉,而是新旧掉换时不动声色。过不了几天,香樟树披了一整个冬季的深绿色外衣,便换成了鲜绿色,不再是冬天沉重的样子。
待春日的花季临近尾声,空气中飘来一种特殊的香气,如深山里树木的味道,在清晨的薄雾中,甚至闻到一股青杏味儿,真是奇妙。抬头间,香樟树撑着绿色的大伞,在那密密匝匝的新叶间,有层层叠叠黄绿色夹杂其中,让本来就茂盛的树冠更茂盛了。凑近低处的枝条一瞧,原来是香樟树开花了。对,香樟树也会开花!腋生圆锥花序,淡绿色花萼,米黄色花瓣,饱满的亮黄色花蕊很是考验眼力,我想着,下次出门要不要带上放大镜,瞅个过瘾。
周末的清晨,雨后初晴,空气干净到能清晰地辨别出其中夹杂的奇香异味。仰头在香樟树下深呼吸,一树的花儿在暮春里静悄悄地开着。远看,花与叶难分彼此。香气也是淡淡的,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树木本身的香气,悠远平和,令人身心安宁。这么好闻的味道,怎么会是樟脑提取的主要原料呢?闭目再次深呼吸,香樟树的花儿落在发际,并没有使周身的香气变得浓郁,我猜想这悠远的香气是香樟树在努力开花时的喘息。开花是需要力气的呀,人间的美,都是一种用力后的绽放。
香樟树粗砺的躯干不断向下扎根,向上输送营养,撑起如盖树冠,通过一呼一吸净化着空气,过滤着有毒气体。植物学家说,长期生活在有香樟树的环境中,不仅令人心旷神怡,还有利于身心健康。最令我舒心的是,行走在香樟树下,可以免于蚊虫的骚扰,因为蚊虫不喜欢它那特殊的气味。在户外不堪蚊虫叮咬时,可摘取香樟树的叶子揉碎,涂在手脚表面,有防蚊效果,属于简单易制作的绿色环保防护用品。
据说,因香樟树木材上有许多纹路,颇有大做文章的意味,故而在文章的“章”字旁加一个木字作树名,称之为樟树;又因其有香味,也叫香樟树。我见过苗圃里的香樟树苗,躯干平滑光洁,有抹很淡的绿色。眼前这棵高大的香樟树,或许经历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风雨,灰褐色的树干有粗糙的纵裂纹,让我想起高原上百岁老人的脸,雁过留声,岁月有痕。
母亲有个陪嫁的箱子,箱体很重,这么多年衣柜多次升级换代,母亲那个笨重的木箱子始终在她床头占据一席之地,谁也无法动摇它的位置。尽管在我看来那个箱子取放衣物都比较吃力不方便,箱盖需要抬起来靠在后面支撑物上才能埋头进去翻找东西,有时母亲会将不轻的箱盖顶在脑袋上拿她所需。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宝贝疙瘩是老樟木做的,母亲会将好料子的衣物收放在那个箱子里。里面还有我出生时戴过的第一顶帽子,那是她的母亲为我绣的,后来我妹妹也戴过,上面的绣线至今亮着柔和的光。母亲说,那是我外婆用老首饰从货郎手里换了蚕丝线绣的,绣在素色的锦缎上。
我和母亲一样,都接受不了樟脑丸的味道,衣柜里不放这玩意儿,所以她的那个樟木箱,就成了她的百宝箱,里面存放着有关时光的许多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