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人
明朝时,松江的徐阶与苏州的王鏊是好友,一次徐阶到王鏊家做客,见苏州人烧饭时都用吹火筒吹火,便出一联戏之——吴下门风,户户尽吹单孔箫。后来,王鏊到徐阶家赴宴,见松江一带人家多弹棉花,遂出下联反戏——云间胜景,家家皆鼓独弦琴。
吹火筒,乍看的确像一根粗长的竖箫,它是早些年农村常用的一种吹火工具。使用吹火筒也有技巧,把嘴巴贴近吹火筒口,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往灶膛中徐徐地吹气,人不能离灶膛太近,否则柴火重燃时,火苗蹿出,有可能烧焦头发和眉毛。嘴巴也不能贴得太紧,否则嘴角上会留下一圈黑黑的印记。如果用力过猛,灶膛里的烟灰就会四处飞逸,搞得你灰头土脸。
以前,农村烧的都是柴火灶,吃的都是镬头饭。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用柴火做饭、炒菜,是唯一的选择。家庭殷实一些的农户会在灶旁安装一只风箱,通过推拉往灶膛中送气,这样不但操作简单,而且火力也更旺。但一般的农户,大多只备有吹火筒。
那时候,灶膛边除了堆积稻草、毛豆秆等柴禾外,还放置有火钳、火铲、灰扒和吹火筒等工具。火钳用于夹送柴草。火铲主要用于铲炭火和草木灰,冬天时常用火铲把炭火铲到脚炉里,用草木灰压实,盖上盖子用于取暖。灰扒主要用于扒掉灶膛里堆积过多的草木灰,让灶膛的火力更旺。
吹火筒,是一种用竹子制作的工具,用于吹燃火苗。其制作方法十分简单。取一根锄头柄粗细的竹子,选取其中笔直的两三节,从一端打通中间的竹节,保留另一端的竹节,在竹节上钻个小孔,一件吹火神器便制作完成了。吹火筒使用久了,一头表面被摸得油光锃亮,另一头被炭火烤成焦黑。因此,吹火筒要定期更换。
儿时经常跟着父亲,从竹园里砍来上好的竹子,看父亲取其中的三节制成吹火筒。别小看这像烧火棍一样的东西,当灶火一熄,拿起它放在嘴边,深吸一口气,向着那灶膛里半明半暗的柴火“呼呼”一吹,火光便会从灰暗中呈现明亮,慢慢引燃近旁的柴草,灶膛里“轰”的一声,柴火就“噼里啪啦”地重燃了起来。
在乡下,烧饭、炒菜是大多数农家妇女的事。母亲是烧火高手,我们点不着的,她一般都能点着。母亲烧火,不但快,而且火旺烟少,炒出来的菜肴受热均匀,味道纯正。
平时,为了方便生火,母亲都会把灶膛里的炭火用灰掩埋起来,再次生火时,只要用火钳扒开,放上干树叶和枯草,再用吹火筒轻轻一吹,柴草便燃烧起来。碰到连续阴雨天气,柴草返潮,烧着烧着,柴火就熄灭了。这时如果处理不好,整个灶间就会烟雾缭绕,把烧火的人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都流出来。
记忆里,不知有多少次,在灶膛边,我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看着母亲手持吹火筒,鼓着腮帮子对着灶膛一吹,星火闪亮,火苗再次跳跃出来,看到火苗蹿了起来,我的心中仿佛充满了希望。
小时候,父母是禁止我玩火钳的。火钳有些重,小手握不牢,很容易掉在脚上,刚烧过火的火钳又很容易烫手。有时候,一不小心还会把灶里的柴火带出来,引起火灾。但是,灶间一直是我儿时的乐园,在这里可以滚柴堆、捉迷藏、煨番薯、抢烧火凳、捉地鳖虫,学着外地人捅烟囱,无所不能。
我最喜欢母亲常用的吹火筒,把它当玩具玩。虽然脸上经常被稻草灰染得像只“花狸猫”,但还是很认真地学着母亲的样,小嘴巴鼓得像河豚那样使劲吹,却很难把柴草重新吹燃。只见母亲轻轻一吹,火苗便蹿了出来。在那个年代,半截竹筒也能带给我们无比的欢乐,让我们玩得不亦乐乎。
吹火筒有时候也会成为大人们管束孩子的工具。记忆里,我和二哥都被父亲用吹火筒打过,小屁股被打得“噼啪噼啪”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哭叫声、讨饶声。上初中时,我学会了物理课的虹吸原理,当我把水缸底下的淤泥水用吹火筒吸上来时,父亲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从前有一首童谣:“启蒙上学小顽童,放学回家肚子空。烧饭全凭它起火,吹开人间万花筒”,还有一则谜语:“一头被嘴咬、一头被火烧”,说的都是吹火筒,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听到过没有。虽然如今土灶越来越少,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吹火筒也很难见到了,但有一些诙谐的歇后语至今还在流传:擀面棍吹火——一窍不通;麦秆做吹火筒——小气;二尺长的吹火筒——只有一个心眼。
如今,农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吹火筒在农村也已经渐渐地淡出了视野,陪伴我成长的那根光溜溜的吹火筒,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它将火星吹成火苗,燃红了灶膛,在袅袅炊烟中,吹出稻米的阵阵芳香,吹起农村朴素的生活,成为我挥之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