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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刘亮程文字里的光 ■陈伟宏

日期: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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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认识刘亮程是在2021年4月,他来桐乡领取第三届丰子恺散文奖。当时我兼任桐乡市作协主席,提议在活动期间安排一次论坛,让本地文学爱好者不仅可以一睹名家风采,更可以倾听名家对文学与写作的独到见解。主题也是我拟的:“新时代背景下的乡土散文写作”。刘亮程是此次论坛的发言者之一。他虽然讲话声音不大,语速也有些慢,却是整个论坛发言最精彩的一位,没有之一。他的发言内容就是一篇散文。论坛结束,我便迫不及待与他合影,还加了微信。

  时间到了2023年11月16日。之前几天,我作为茅盾文学奖颁奖活动的工作人员,早早进驻乌镇。16日凌晨5点25分,可能偏早了一点,我忍不住给刘亮程老师发微信,表示希望能够见他。7点25分,他回复我几个表情。我说我上午因为要去西栅景区评书场察看第二天“文学活动周”仪式会场,所以想把书带过来,请他签名。他即刻回复我说:可能出去拍片子,随时联系。

  我有点兴奋,拉了现任桐乡市作协主席陆岸,马上坐上景区接驳车赶去枕水酒店,争取赶在他外出之前。我们在客房部去餐厅的过道里守候。半小时后,刘老师的身影出现,我马上迎上去。接下来自然是签名、合影。在刘老师进早餐之前,很不礼貌地达成了我们想要的目的。赶到评书场的时候,同事们惊讶于我们如此神速,在开始这一天工作之前已经完成了一件激动人心的大事。

  11月16日9点31分,刘亮程为我们签名、与我们合影的照片在我朋友圈晒出。我配送的文字是:“刘亮程老师真的是我的星。追星要赶早。”结果引来围观者点赞留言无数。就像我多年前去陕西拜访贾平凹,和他合影第一时间晒朋友圈一样,收获无数羡慕。

  现在余杭工作、我原来的同事肖丹马上跟我说,她也追刘亮程,问我能不能也替她弄一本签名本。发朋友圈就是这样的效果,满足自己,也给自己增加任务。心想,要是早一天说该多好。不过11月18日下午4点在昭明书院还有一场五位茅奖作家的专场签售会,总有办法解决。

  11月18日下午4点不到,昭明书院场地早早就有慕名而来的文学爱好者排起长队等候,五个方向仿佛五条龙,蜿蜒逶迤。这种购书签名的场面我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了。文学再次回归普通人的生活,着实让人暖心。

  我准备了刘亮程的4本书,2本《本巴》、2本《一个人的村庄》。因为还有两位朋友前一天知道我要去签名会现场,特意托付我。刚开始排队的时候,有人说每个人只能签两本。我想也管不了这么多,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想办法把4本书签好。等轮到我的时候,我刚把需要签送人的姓名递上去,一旁的工作人员阻止说:“刘老师只签自己的名。”顺手把我的字条挡在了一边。我轻声说:“我跟刘老师很熟,老朋友了。”一直埋头签名的刘亮程抬起头,发现是我,便把我的字条拿过去,照着写了。工作人员一看,也就不好意思阻拦。我的小计谋终于得逞。

  茅奖之夜次日,我要去杭州参加一个培训,就关照妻子将刘亮程的签名书包好,给肖丹快递寄出。不放心,下午在杭州听课的时候,我还问妻子寄出没有,有没有包装严实。妻回复我:已包好寄出,放心。

  2

  说出来很不好意思。其实到目前为止,我所阅读的刘亮程的文字极其有限。我只读过他《一个人的村庄》和《本巴》,还有他获“丰子恺散文奖”的作品《大地上的家乡》。不是我没有时间,而是因为我的“坏脾气”。我这人读书比较挑剔,譬如余华,到目前为止,我只选择性读了《在细雨中呼喊》《许三观卖血记》《活着》,《兄弟》只读了上半部。之所以有这样的臭毛病,是因为出版物浩如烟海,而人生苦短,如果按照书单去读,我会被书海淹死的。我不能这么折腾自己。读书本来就是一件快乐的事,如果为了数量而将它变为痛苦的事,我还不如去听音乐、看电影,哪怕喝茶、聊天,也比逼着自己去做痛苦的事情要轻松有意义得多。

  3

  刘亮程首先是一位诗人,其次是散文家,然后才是小说家。

  很多人喜欢刘亮程,是因为他散文和小说中随处一捡,就是诗句。即便是听他每次会议发言,也都能体会到这一点。他的诗意无处不在。就像很多人喜欢木心,就喜欢“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或者“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这样有趣的句子。难怪很多人把木心比作“可爱的小老头”。

  刘亮程也是一个可爱的小老头。他的句子中到处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他说:生命就像没咋用便短得抓不住的铅笔。(《一条土路》)

  他说:炊烟是家的根。(《一个人的村庄》)

  他说:没有狗叫的夜晚,就像没盐的菜一样寡淡。(《狗全挣死了》)

  他说:我让水走了一段弯路,水会不会因此迟到呢。(《远远的敲门声》)

  ……

  每次,刘亮程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是坐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幽幽地说。他总是把这些语言的光亮尽可能调得暗些再暗些,最好绝大多数人都看不到,他只留给那些看得到和看得懂的人看。等到这些人读到这些句子的时候,我相信他已经走远了。他就是想在大家静静玩味这些句子的时候,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然后开始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汹涌澎湃。这才是他的过人之处。“我明知道这个村庄很需要一个像我这样聪明的人出来治理,可我就是迟迟不出来。”

  当你发现刘亮程在喧嚣的人群中静静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深入到你的骨髓里去了。他是一个哲人,他用异样的方式说出了我们没法说出的话。我甚至常常担心,他的话要是一不小心说过了头,会不会让我们发疯。

  4

  刘亮程对土地上哪怕再微小的动物,都怀有一颗敬畏的心。这种敬畏不是低到尘埃里的卑微,而是远离尘嚣的冷静。

  他写过狗,写过驴,写过牛,写过蚂蚁,写过野兔,写过老鼠,写过鸟,也写过榆树、麦子、炊烟和风,每一个生灵在他眼中都鲜活而立体。即使无生命的植物、自然界的现象,也都带着人性化的特征。村庄、土地与他紧密连结在一起,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甚至写到了一只蚊子的生与死。他有八次可以杀死蚊子的机会,但都放弃了。

  一只老蚊子朝他飞过去,嗡嗡声已经把他吵醒。第一次,蚊子转几圈,落在手臂上,但没有赶紧吸血,观察着动静。第二次,蚊子犹豫不决时,触动了他的一根汗毛。第三次,它终于站稳当了,往下扎了一下,没扎进去,又抬起头,猛扎了一下。第四次,他看到它的小肚子一点点红起来了。第五次,这时候刘亮程有点痒了,于是做了一个挥赶的动作,但仍然没有拍。第六次,好笑的是,蚊子不仅不走,反而吸得更加投入。刘亮程动了动胳膊,它翅膀扇了一下,站稳了身体,继续吮吸。刘亮程真的想拍死它了,但是一想到这个小生命里全是自己的血,拍死了可惜。第七次,蚊子终于吃饱了。它拔出小吸管,还在刘亮程的一根汗毛根上擦了擦。第八次,蚊子一蹬腿终于飞了起来。飞到不足两拃高,一头栽下去,掉在地上。“这只贪婪的小东西,它拼命吸血时大概忘了自己是只老蚊子了。它的翅膀已经驮不动一肚子血。”

  这只蚊子是幸运的,因为它一生的最后高光时刻被一位作家深刻记录了下来,不枉来世间一遭。但它又是不幸的,它成了我们深刻反省人性的一面镜子。善与恶,不需要我们用过多的文字去阐述,恶人不需要太多诅咒,他迟早会栽跟斗;而善良的人,即使没有贵人相助,也会有出头之日。

  这是一只蚊子的细腻,却是一段哲理的辉煌。这就是刘亮程文字带给我们的光芒。

  5

  刘亮程一直将人与狗、驴、老鼠相比。

  狗是极负责任的。它一生都只忠诚于它的主人和家庭。既不与其他任何一个人发生亲密接触,也不会与别的狗藕断丝连,弄出感情。即使有与别的狗交配的机会,也只是逢场作戏。它把所有的爱和忠诚都给了主人家,而绝不会给另一条狗。但狗又是很齐心的。“一条狗的事便是所有狗的事。”只要其他狗被人欺负了,狗绝不袖手旁观。哪怕离得再远,哪怕被拴住,也会从很远的地方狂吠呼应几声,以壮狗势。人哪能做到呢。

  狗不像人,“年轻时咬出点名气,老了便可坐享其成”。

  驴就不一样了,它的心胸或许比狗要宽阔一些。驴一辈子沉默寡言,偶尔叫一声却惊天动地。“你从驴背上看世界时,世界正从驴胯下看你。”在一头高高大大的驴面前,你看待人与事的目光也因此更加辽远了许多。

  当然现在的驴已经比不上过去的驴了。过去的驴吃的都是辽阔大地上的草,现在的驴吃的都是饲料。过去的驴一叫,惊天地泣鬼神;现在的驴叫起来嗲嗲的,全都是娘炮。

  老鼠就不一样了。本来是遭人嫌弃的劳什子,却被刘亮程发现了感人之处。

  有一次刘亮程在麦地里干活,发现一只做搬运工的小老鼠,仰面朝天,四肢紧紧抱着几支麦穗,尾巴被另一只老鼠咬着,当车一样拉。刘亮程走近后,另一只老鼠先跑了,那只抱了麦穗的小老鼠才意识到,也扔了麦穗赶紧跑,但是跑起来一歪一斜,像是很疼的样子。刘亮程仔细一看,原来这只小老鼠脊背上红红的,已经没有了毛——原来它是在被几次拖拉之后,毛早已擦没了。

  这样的老鼠在刘亮程看来,实在是不忍心让它们在世间消失的。只要人剩下一点点粮食,或许它们就能存活下来。人间丰收的年份,老鼠们也应该有收成啊。毕竟,“这也是老鼠的土地”。

  如果你能够深入一点刘亮程的文字,你会发现,他始终认为,人哪怕再活得清苦一点,也应该给这些生灵让一条活路。

  有一次刘亮程在一条窄窄的小道上行走,迎面过来一头黑母牛。黑母牛看到刘亮程后,非常礼貌地让开小道,并且目光温和地目送他经过、远去。那可是它的道啊,却在给人让道。刘亮程为受到如此厚重的礼遇心怀感恩,而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自然会把福恩回报给大地。

  6

  刘亮程一直在悟道。或者确切地说,他在帮我们悟道。

  他在木头之间悟道。他说:一个人坐在一间房子里的板凳上和坐在路边的一根木头上商量出来的事肯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

  他在树之间悟道。他说:能让一棵树长得粗壮兴旺的地方,也一定会让一个人活得像模像样。鹞鹰、喜鹊、猫头鹰这些大鸟一般都在村外的野滩里,要是飞到村里,一定会停在老户人家上了年纪的老榆树上。从大鸟停留树的大小,可以分辨是不是村里的老户人家,可以看出这家人家可不可靠。

  他在牛身上悟道。他说:我在一头牛屁股上拍了一锹,牛猛蹿几步,落在最后的这头牛一下子到了牛群最前面,碰巧有个买牛的人,这头牛便被选中了。对牛来说,这一锹就是命运。

  他也在狗身上悟道。父亲告诉他,收拾一条厉害狗并不难,只要瞅准腰上抡一棒子,把狗的腰子打坏,狗就完蛋了。那么人,岂不是更简单?再厉害的人,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劲,根本用不着动手,只要把他给忘了,像一根木头一样往某个地方一扔,扔上三十年,这个人的一切都完了。

  他在叶子和炊烟的飞翔中悟道。刘家榆树上的一片叶子和李家杨树上的一片叶子在空中相遇,它们脸贴脸、背碰背,像一对恋人和兄弟。这两片叶子怎么知道其实刘家和和李家有仇呢?它们快乐地飘过刘家小男孩的头顶,离他一米多高,如果手中有根树条,就可以打落它们。可是小男孩没有。韩家和冯家的两股炊烟总是缠抱在一起。偏偏两家是有矛盾的,主人见不得它们炊烟的缠绵,就把后墙上的烟囱捣了,挪到了前墙。后来两家又和好了,这家做了好饭隔着路喊那家过去吃,那家有好吃的也给这家端过去,连两家的孩子间都按大小叫哥叫弟。只是那两股子炊烟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活生生的马和驴,生活中那么多景色和风光,在普通人眼中就这么一闪而过,或者视而不见,没有留下一点踪迹。刘亮程看见了。他的目光渗透到了木头和叶子的质子之间,渗透到炊烟的细缝之间,渗透到了人内心的最深处。

  7

  刘亮程的文字就像一团火,它燃烧的时候,一定有许多人接收到了其释放的能量。它给我们带来光亮。

  即使冷却下来,我依然记得它们燃烧时的模样,以及低头冷静、沉思凝结带给我们的力量。

  

  刘亮程(左)为作者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