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朱生豪传》出版于1989年,这是我国第一本翻译家个人传记,获得第四届中国图书奖。
30多年后,《朱生豪评传》出版。
两本书的作者是一对教授夫妻——朱宏达和吴洁敏。两位作者说,他们也是从嘉兴走出去的。
朱宏达是嘉兴人,家住中山路,1957年考入杭州大学后留中文系任教。吴洁敏是海盐人,6岁后到嘉兴读书、工作。他们也是原嘉兴师范的同学。
“当我们还在嘉兴小学任教时,就听到宋清如用莎剧出版的稿费买公债的故事,并被这种高风亮节所打动。在我们年轻的心灵中,从此播下了愿为朱生豪立传的种子。”
沧桑五十载,生死两茫茫。何幸传神笔,音容重焕光
1983年秋,在杭州大学工作的夫妻俩与朱生豪的儿子朱尚刚结缘,从后者那里获知,他的母亲宋清如手头还保存着他父亲写给她的部分信札、未刊作品和译莎手稿。这让朱宏达和吴洁敏更是坚定了要为朱生豪立传的决心。
1984年,他们怀着对莎士比亚作品的热爱和对乡贤、前辈校友的无比憧憬的心情,开始了《朱生豪传》写作的征程。
说是前辈校友,是因朱生豪夫妇就读的之江大学国文系,在20世纪50年代初院系调整时并入了浙江师范学院,“后来就是我们学习工作的杭州大学(如今合并为浙江大学),他们的老师和同学如夏承焘、任铭善、蒋礼鸿等前辈名师,都在杭州大学中文系任教,也曾经是我们的导师。”
写作传记的关键是搜集素材,夫妻俩用他们的真诚、执着和热情,叩开了宋清如原本设防的心。在20世纪80年代,他们第一次在嘉兴访问宋清如,表达为朱生豪做传的想法。宋清如一方面表示支持,一方面给他们打预防针:这传记很难写。朱生豪留存世间的,除了莎剧译稿,只有一些残存的信件。
除了听宋清如讲述,他们还从朱生豪生前的同窗好友和上海的同事着手,再循着他生前的足迹一一调查访谈。
他们在宋清如母子的协助下,材料从无到有,费时三载,四易其稿,终于完成《朱生豪传》的写作。1989年1月,浙江文学期刊《江南》刊出《朱生豪传》前四章。1989年8月,由黄源作序、曹禺题写书名,《朱生豪传》由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出版。
两位作者在书中也提到,无论他们到哪里查资料,听说他们是为了写《朱生豪传》,都是一路绿灯:杭州图书馆、浙江省档案馆、浙江日报社、浙江图片社、上海市公安局等,都让他们破例进库借书拍照。
书出版后的反响也出乎他们的意料。
上海媒体介绍这本书,称之为“一册具有历史重大意义的传记”,“这本传记为朱生豪耸立了一块早应为他建造的丰碑”……当时海内外报刊评论不断,赞誉这部为早逝的翻译家写的传记。朱宏达和吴洁敏究其原因,“那是因为读者被朱生豪的译莎事迹感动了”。
宋清如在《朱生豪传》的扉页上给他们提诗:
沧桑五十载,生死两茫茫。
何幸传神笔,音容重焕光。
1990年3月31日,宋清如还在《嘉兴日报》上发表了她读《朱生豪传》的感受:“作品朴素地介绍朱生豪的生活历程、学识基础、成功关键以及他的个性特征、思想情操,呈现的基本上是朱生豪的原形。从中我深深体会到他们在作品中所耗费的精力,也显示了作者对朱生豪的深厚情谊。我为朱生豪感到高兴。”
1992年,由嘉兴市政府出资、嘉兴电视台拍摄的电视剧《朱生豪》(上下集)在央视播出,电视剧的剧本,正是由嘉兴市文联原党组书记王福基改编自《朱生豪传》的。电视剧播出的那一年,正是朱生豪诞辰八十周年。
《朱生豪传》还随着两位作者访学的脚步传播到了海外。
在朱译莎剧中,朱生豪用了许多嘉兴方言,在情书中他用得更多
“歌德说‘说不尽的莎士比亚’,如今我们觉得是写不完的朱生豪!”30多年来,两位作者对朱生豪的认识、理解和仰慕之情,一直在不断加深。从“传”到“评传”,很大的不同,后者加入了他们对节律学的新研究。
“再写《朱生豪评传》(以下简称《评传》)也正可弥补当年的不足和因条件限制留下的空白,还可以把30多年来搜集到的海内外读者来信、与朱生豪有关的新资料以及我们对朱译莎剧的新认识,都补充进去。”
《评传》从酝酿到成书,断断续续写了十多年,后被选为嘉兴历史文化名人研究丛书的一种出版,在向读者介绍朱生豪短暂而不平凡的一生外,也重点介绍了朱生豪翻译莎士比亚剧作的艰苦历程和朱译莎剧的特色。
《评传》中,把朱生豪从英文编辑到莎剧翻译家的转变也当成重点来写。他从一个苦闷甚至想过死的人,到成为十年执着译莎的译者,或许对有爱国情怀的朱生豪来说,翻译莎士比亚剧作是他人生找到的一盏明灯。因为战火,他的莎剧译作两度被毁,最后翻译出来的剧本基本上都是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完成的。宋清如说:“这样快速的进度,不仅是勤奋,甚至是拼命。”
1947年朱译莎剧的出版,引起过轰动。20世纪40年代曾在东北大学当校长的樊哲民,在后来写给宋清如的信里说:以短短的十年功夫竟替中国近百年翻译界出色地完成这部艰巨而宏伟的工程。这是嘉兴的光荣,也是中国的光荣。
《评传》中用两章探讨了朱译莎剧的语言特色。
莎士比亚是语言大师,他的语言既有高雅的一面,也有吸收民间丰富口语的另一面。朱生豪为了翻译巨作中大量的日常生活用语,他这个嘉兴人在译作中使用了500多个嘉兴方言词语。
在《评传》中两位作者这样写道:在朱译莎剧中,朱生豪还用了许多嘉兴方言,在情书中他用得更多,在《朱生豪“小言”集》中也有,所以我们读着读着,仿佛置身于儿时的语言环境中,因为我们也是嘉兴人。
朱译莎剧中用过的嘉兴方言有“识相、胡调、靠傍、功架、滚热、利事、路数、作准、猴急、杀坯、纵惯、脚路、牌头、瘪三、孱头、吊膀子、出花样、触霉头、街底头、不作兴、拆白党、嚼嘴嚼舌、瞎三话四、对我不起”等。“但这些生动形象的词语,往往被研究者所忽视,有的被校订者修改了。”
有人说:朱生豪一生做了两样事,一是译莎,二是写情书。两位作者认为,这种相提并论的说法,并不恰当。“他并非一个情书达人。朱生豪先后两次自称不懂情书,也并不喜欢写情书。他说:‘世上最无聊的事是写情书。’他甚至风趣自嘲地说:‘要是有人问起我来:你善于踢足球呢,还是写情书?我一定说:比较说起来,我还是善于踢足球。’(《朱生豪情书全集》第061封)其实,他是一个体育不及格的人。”
从1933年朱生豪之江大学毕业去上海工作,到1936年宋清如毕业后去湖州教书,直至1937年她随家人逃难入蜀,再从四川回到上海。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信件,历经劫难而至今尚存的还有308封。最后的一封是1943年春,他在嘉兴老宅写的,并没有寄出。
两位作者相信,朱生豪书信能打动人的根本原因在于他专一而又真诚的感情、诗一般的语言、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表达方式,还因为他当时正在翻译或准备翻译莎士比亚剧作。
宋清如说,朱生豪的书信是他独特个性的表现,他也无意将这些信件传之后世,更不足为外人道的。两位作者认为,因为“无意”和“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就更加真实,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因为“无意公开”,所以也就更加稀罕珍贵。当年《朱生豪传》引用了多篇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书信,让很多读者读后非常感动。
“没有《朱生豪传》,也就没有今天的《朱生豪评传》。”我们和两位作者一样期望并相信会有更多的读者来关心朱译莎剧,纪念这位故乡英年早逝的翻译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