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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日期: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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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欢喜录

  逃离地面的花朵

  

  ■小山

  

  春天,人们忙着看花。可有些花偏不让人看。比如,鹅掌楸的花朵。十年前,搬到新家的第一个盛夏,我在小区道旁捡到一枚马褂型叶片。“形色”一查,才知这是鹅掌楸的叶片。鹅掌楸又叫马褂木,据说还是唐玄宗亲赐的名。从白垩纪到21世纪,鹅掌楸已在地球上生存了一亿四千多万年,在时光之河中,从它们树下匆匆经过的人类不过只是存在片刻的微尘而已。

  我迎着日光的方向,将视线缓缓上移,移到路边这些鹅掌楸树上。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树。它们的叶片宽大蓊郁,层层叠叠,若垂天之云。树身笔直,耸入霄汉,有十几层楼的高度(30米左右)。我对这几株上古就有的树种充满了深切的敬意,把它们当成流落现世的圣贤。

  我查阅了鹅掌楸的相关资料,它们会开花,花期在四五月份,形似郁金香。于是每年春季,当我走过那几棵鹅掌楸的时候,总会伫立良久,满怀希望,仰头看树上的动静。可是,花呢?几年来我都不曾见到它们的影子。

  那几株鹅掌楸紧挨着别墅区,我站那里久了,竟引起别墅区某位老太太的注意。她满腹狐疑地问我:“哎,你站这里干啥?”我指指那些树,说:“看树。”老太太嘴巴张成O型,说:“看树?树有啥好看的。”她看我这副孱弱模样,也不像是踩点的盗贼,就摇着头走了。我不羡慕她住别墅,倒是羡慕她能与亿万年前留下的“活化石”为邻,沉浸于一种跨越时空的深邃里。

  今年四月,我又站到了鹅掌楸树下,老太太在阳台上冲我点了点头。我手里多了个望远镜,将距离地面三十米高空的鹅掌楸树枝拉到了眼前。枝条上果然开着花!小朵,绿瓣,隐匿在绿色的叶片里,花形有点像半开的莲。但是,由于站立的位置,即使借助望远镜,我也只能看到鹅掌楸花朵的下半部分——花朵的背影。

  鹅掌楸花朵的杯盏口子齐齐地向着天空的方向,日光的方向。这么高的枝头,没有好眼力,不凭望远镜,还真找不到它们的花朵。几只乌鸫落在鹅掌楸上,它们旋动着小巧的脑袋,打量着这些花朵,进而唱起婉转的赞歌来。我忽然羡慕起这些会自由飞翔的鸟族。鹅掌楸之花,是为天空和飞鸟开放的。它们逃离了地面,将花朵深藏在云端,它们开花,不为遇见。

  春天里,鹅掌楸之花如藏于深闺高阁的女子,是低调静默的。而秋季的鹅掌楸却满是喧哗与躁动,披挂一身熠熠闪光的盔甲,在众树中脱颖而出。彼时,连吹过的风都被染成金色。金马褂一落地,鹅掌楸就筋骨毕现,仿佛一架立于天地间的高大烛台,而立在枝头的纺锤形果实在阳光的照耀下,吐着金褐色火焰。风起,纺锤形果实随之旋转飞舞,形如别致的簪花。

  《庄子》里有一段文字:“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代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样傍者斩之。”鹅掌楸携着花朵和果实向天空逃遁,可逃得再快,也逃不出人类的手掌心。古代,小的鹅掌楸被用做拴猴子的木桩;大一点的用做房屋的栋梁;再大点的,富贵人家就用来做他们最后的归宿——寿材。

  哎,迢迢进化途中,造物主还欠鹅掌楸一对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