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年前,嘉兴人朱彝尊在仕途与读书之间,选择了万卷书,“夺我七品官,写我万卷书”;
百年后,另一位嘉兴人吴骞说,“寒可无衣,饥可无食,至于书不可一日失”;
再百余年后,嘉兴人张元济说,“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
城市文风鼎盛,“好读书,虽三家之村必储经籍”。嘉兴人藏书,溯其源,发轫于宋,延续于元,繁荣于明,鼎盛于清,余绪影响于民国,泽被当世。
据陈心蓉《嘉兴藏书史》,明代嘉兴有藏书家118人,18人藏书万卷,清代藏书家357人。《中国藏书家考略》收录的历代480余名藏书家中,仅清代嘉兴就入录62人。
藏书成了文化世家传延家学的重要媒介,他们重视藏书的传承和利用,将其作为重要的家族资产代代相传。
于是,藏书世家璀璨生辉。诗书传家、藏学相成如查氏、陈氏、项氏、钱氏等;书香润泽、藏研相济如朱氏、胡氏、汪氏、钱氏等;传衍数代、藏刻相连如项氏、蒋氏、吴氏、张氏等。
又是一年世界读书日,嘉兴书香满盈。在清晨的春风里,午后的阳光下,夜晚的灯火中,让我们品一杯香茗,步履轻缓地走进清幽的书香,仰望历史的星空,轻声细语地说一说那些藏书世家的辉煌和传奇。
诗书传家,科举昌茂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在科举入仕的大环境中,藏书、读书、出仕,成了中国世家大族产生、延续、兴盛的重要模式。
因读书而藏书,又因浓厚的读书氛围,家族学霸迭出,嘉兴成为科举最发达的地区之一。藏书世家科甲联第,项氏五世进士、三世五进士;海宁查氏“一朝十进士,兄弟三翰林”,海宁陈氏“一门三宰相,六部五尚书”等。
嘉兴项氏是明代收藏界巍峨高山,项元汴的天籁阁就坐落在峰顶,包罗着半部中国书画史。
在藏书界,项元汴毋庸置疑也是巨擘。他重各朝旧本、精本,收藏的宋元旧本之多之精独步天下,《天禄琳琅书目》记载的200多种明以前的珍籍,项氏收藏多达37种。明代藏书家王世贞的尔雅楼以收藏宋版书闻名,但与项元汴相比“不及墨林远矣”,上海图书馆镇馆之宝孤本宋版《东观馀论》为项元汴旧藏。
项家并非一枝独秀,他的两位哥哥项元淇、项笃寿与其并称藏书三昆仑,闻名于世。长兄项元淇博学嗜古,万历《嘉兴府志》称他“于书无所不窥”。
项笃寿是二哥,与从商的项元汴不同,走的是科举正途。嘉靖四十一年(1562)中进士,官至兵部郎中,后因和张居正意见相左,被贬辞官。项笃寿万卷楼是明代著名藏书楼,藏书八万余卷。
虽藏书名声不如弟弟,但项笃寿刻书远超弟弟。他的万卷堂和儿子项德棻的宛委堂刻书在当时不仅名气大,更是品质保证,现存20多种万卷堂刻书都是难得的精品。
项笃寿有二子三孙,不仅继承了他的学霸基因,四人中进士,也延续了藏书血脉,都是藏书家,特别是次子项德棻,是嘉靖年间著名刻书家。
百余年后,海宁查氏也出现了相知相惜的三兄弟。查慎行与弟弟查嗣瑮、查嗣庭都是康熙年间进士,同为翰林院编修,常诗词唱和,进行学术交流,都是清代著名学者、藏书家。
查慎行受学于黄宗羲,清代著名诗人,康熙帝亲赐“敬业堂”匾。赵翼、纪晓岚认为他的诗可与陆游并驾齐驱。
查慎行读书如饥似渴,分秒必争,告诫子孙:“学未竟,日西入。明追今,终勿及。慢游者日失一日,敬业者不速而疾。”
他有得树楼、初白庵、窳轩等藏书处,特别是得树楼藏书万卷,和查嗣瑮的查浦书屋、查嗣庭的双遂堂组成庞大的家族图书馆。他们通过藏书培养子女的阅读兴趣,营造家族浓厚的文化氛围,也将藏以致用的思想传承给后人。子孙也多为学者、藏书家,如查慎行之子查克建、之孙查岐昌、曾孙查芬等都是清代著名藏书家。
更难能可贵的是,藏书丰富家族文化。家族女性多出身藏书世家,富有学养,如查慎行母亲钟韫有《长肃楼集》《梅花楼诗存》,妻子是藏书家陆嘉淑之女,妹妹查惜是清代女诗人,嫁给海宁藏书名家马思赞,两人为藏书同好,吴骞将之比为赵明诚、李清照,“为一代藏书佳话”。
海宁查氏耕读起家,秉持“读书为本”的家训,是传承数百年的文化望族。围绕查慎行与明末江南文坛名士、藏书家查继佐,形成家族诗歌创作群体。
查氏也是科举世家。明代有进士28人,查秉彝、查志立、查允元祖孙三代进士,查秉彝教育子孙“不可不学,以延读书种子”。清代有进士16人,仅康熙一朝,十人中进士,特别是查慎行兄弟三人相继授翰林院编修,有“一朝十进士,兄弟三翰林”之称。康熙题“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对联,赐匾“嘉瑞堂”。
海宁查氏因文而兴,也两度深陷文字狱,查继佐牵扯进“明史案”,查嗣庭因“科场案”获罪,累及族人。但查家读书之风不减。金庸曾说:“家中藏书很多,幼时虽然看不懂,但找书很方便,不仅有古书,还有新书。家人间的活动也很文雅,闲来多是下棋、看书。”
如项氏、查氏一般,科举连连告捷的嘉兴藏书世家还有钱氏、陈氏等,他们诗书传家,藏书与科举相辅相成,成就一个个传承数百年的文化世家。
清代潘振镛设色竹垞图
书香润泽,著书立说
一个有闲有书的日子,海盐人胡震亨登上自家好古堂藏书楼,翻阅《唐诗记》,发现号称唐诗收录最全的《唐诗记》,开篇就漏了唐高祖的诗。
年过半百的胡震亨决定自己编一套唐诗集。从56岁到66岁,他花了十年时间,编纂成1033卷的《唐音统签》,以一己之力挽救了唐诗,成为清代曹雪芹祖父曹寅编刻《全唐诗》的底本。
毋庸置疑,在那个图书流通不便的时代,胡震亨能够著作等身,以一己之力编纂《唐音统签》,又编纂刊辑《李诗通》《杜诗通》等,少不得胡氏家族藏书的支撑。
父亲胡彭述大约生活于项元汴时代的海盐武原镇,胡家世代藏书,传至胡彭述已历四代,好古堂藏书多秘册异书,名噪一时。
胡震亨承继先辈藏书,到处搜集秘册僻本、旧典佚事,扩建好古堂,时人称其“博物君子”。他的藏书偏重文集、词学,仅宋元文集就有百余种。他嗜书如命,博闻强记,在《读书杂录》中说,读书时,最怕别人来打扰,妨碍自己读书。嘉兴籍出版家张元济称其“吾邑第一读书种子”。这种爱书、藏书的传统,经胡震亨又传其子孙,其子胡夏客、其孙胡申子都是嗜书如命的学者、藏书家。
嘉兴藏书世家读书、藏书,还将之与自己的学术研究结合起来,主张藏以致用。
清代嘉兴也出了一位著作等身的大藏书家,藏书八万余卷,编撰中国词学重要选本《词综》《明诗综》等。康熙对其所著《经义考》《易书》赞赏有加,赐匾“研经博物”,如今,秀洲区王店镇还保留其藏书处曝书亭。这就是清代大诗人、浙西词派开创者朱彝尊。
秀水朱氏有藏书的家传。朱彝尊曾祖朱国祚是明万历年间状元,做宰辅光大门楣,也是富有家藏的藏书家,著述等身的学问家。
朱彝尊少时得家传藏书,但生逢乱世,先祖藏书离散于战火中。青年时,同乡项氏后人出售的万卷楼残卷成为他第一批藏书。他辗转流离,足迹遍布河北、山西、云南、两广等地,生活艰难,仍搜访典籍,甚至典当衣物购书。
康熙年间,年近半百的朱彝尊以博学鸿词科应诏入京,踏上仕途,典试江南,被召入南书房供奉。他不仅把大部分俸禄用来买书,还出入京师大藏书楼,借来典籍,日夜抄录。
朱彝尊或是藏书史上少有因抄书而丢官的人。
他奉命编撰《嬴洲道古录》,各地进贡秘书典籍非常多。他利用南书房上班之便,带人去抄录,被弹劾,贬官。时人称为“美贬”,朱彝尊也并不后悔,在书椟上题铭,“夺我七品官,写我万卷书”。
朱彝尊藏书还有“雅赚”之名。清代著名学者钱曾编撰家藏善本书目《读书敏求记》,却秘不示人。朱彝尊请士人名流作陪,宴请钱曾。开宴后,买通其书童,拿出手稿,让预先雇佣的十多个抄手,连夜“拷贝”副本,从此流传。
朱彝尊及其曝书亭名闻朝野,得到皇帝重视,前有康熙赐匾,后有乾隆纂修《四库全书》,特派官员到朱彝尊家访求,其著述在《四库全书》经史子集都有收录。
朱彝尊之子朱昆田、孙子朱稻孙,继承家学,好藏书,查慎行称其祖孙三代皆为诗人,是儒林盛事。清廷编纂《春秋》,总裁官王掞聘朱稻孙为助手,其家藏270余种藏书为编纂提供参考。
藏书、读书、著书,如胡氏、朱氏这般,还有汪氏、钱氏等。
汪文桂、汪森、汪文柏三兄弟被黄宗羲称为“汪氏三子”,都是著名藏书家、学者,汪森更是朱彝尊《词综》的合作者。汪森后人也以好藏书称盛,玄孙汪如藻是《四库全书》总目协勘官,献书271种。
钱氏传承数代,是人才特别昌盛的“清门硕望”,嘉兴“居首之大家”,清代儒臣钱陈群、“秀水诗派”领军人物钱载都是好藏书、善诗词的学者,钱陈群曾孙钱仪吉是经史学家,他与作为朴学家、校勘家的弟弟钱泰吉被称为“钱氏二石”,两人都是藏书家。
藏书世家保护文化遗产,刻书传播,以藏书为治学基础,藏书与研究相济相生,取得学术和藏书双丰收,传承中华优秀文化,赓续文脉。这也是嘉兴重要的藏书风尚。清代嘉兴涌现大批学者型藏书家,如经学家周春,小学家许梿,史学家陈鳣,校勘目录学家鲍廷博、吴骞,理学家吕留良等。
曝书亭 本报资料图片
书衍数代,刊刻流传
对藏书家来说,图书出版不可或缺。
在嘉兴文化厚土上,生长出“中国现代出版第一人”张元济。他执掌、壮大的商务印书馆如今仍是出版巨擘。张元济就出身绵延十一世的藏书世家涉园张氏。
明末清初张奇龄将读书处命名为涉园,晚年隐居海盐城南乌夜村,江苏名士冒辟疆曾南下避祸于他的大白居。
彼时,张奇龄为后人立下家训,“世业耕读”,“匪学何立,匪书何习。继之以勤,圣贤可及”。
张氏后人没有辜负张奇龄的期待。涉园藏书到顺治年间得张惟赤扩大,至乾嘉之际张宗松等达到鼎盛,经有清一代,起伏沧桑,及至近代校勘家、藏书大家张元济,传承长达300年。
张宗松敬仰诗人、藏书大家王士祯、朱彝尊、查慎行,同样爱藏书、写诗,与很多藏书家往来。他精通校勘,刊刻了许多精品。
张氏藏书赓续数百年,江浙名流常到此借书。道光年间涉园败落,藏书流散,在咸丰年间毁于兵祸,一起毁于战火的还有数代保存的刻书板片。
其中就有《王荆文公诗笺注》板片。此书初刻为张宗松,但缺损年谱和魏鹤山序等。后来,弟弟张载华在桐乡藏书大家鲍廷博知不足斋抄到序文,在乾隆年间补充刊刻。张元济辗转访求十余年,得到元刊本、朝鲜活字本、日本写真本等残本,综合影印,六代残书历经近两百年,终见全貌。
张氏涉园藏书流散,爱书成痴的张元济多方寻访、收购旧藏,重兴涉园藏书。后来,全部捐给了他创办的上海合众图书馆。
张元济作为中国近现代出版业的先驱,为古籍、文献的搜集、整理、保存作出卓越贡献。他先后创办涵芬楼、东方图书馆及合众图书馆,寻访收藏大量善本古籍、地方文献,是中国近代图书馆事业开拓者。1926年,东方图书馆向公众开放,是当时国内最大的私立图书馆,有开启民智之功。
明清时期嘉兴地区藏书达到鼎盛,嘉兴文学世家对藏书的执着超乎寻常,世代绵延。他们出入各大藏书楼,不仅形成涉猎广泛的“抄友圈”,还开设家庭刻坊,藏书与刻书交相呼应,儒贾相通。
清代,嘉兴藏书之风最鼎盛的是海宁,藏书世家扎堆出现,如查氏、陈氏、许氏、吴氏等,其中,尤以蒋氏为代表。
康熙年间,蒋云凤迁居硖石,蒋氏藏书开始于蒋云凤的儿子,后世以乾嘉年间的蒋楷来青阁及晚清蒋光煦别下斋、蒋光焴衍芬草堂、西涧草堂最负盛名。
蒋光煦和蒋光焴是从兄弟,有藏书、刻书的共同爱好。
蒋光煦家藏古籍五万余卷,半数为名刻善本,以宋元刻本居多。他曾延揽学者张廷济、费晓楼、管庭芬、许光清等,聚集在别下斋,校勘评论,问难析疑,将藏书中最精华的辑刻为《别下斋丛书》等,校勘精当,流传于世。
太平天国战火中,蒋光煦携眷避居乡间,听说藏书楼被焚,每每想起,拊膺痛哭,不久抱恨而终。
他的曾孙蒋复璁是中国现代图书馆事业奠基人之一,也是中华瑰宝守护神,抗战期间,亲赴沦陷区收购散失在坊间的善本古籍。他之所以习图书学,搜集图书百余万册,“其中善或者与家庭传统有关。”
比起蒋光煦,蒋光焴的藏书幸运得多。1860年,战火起,他携带大部分善本珍籍辗转绍兴、宁波、安徽、湖北等地,1864年才携书返乡,《晋书》《唐律》《资治通鉴纲目》《宋史全文》《史记》等宋元刊本及拓本得以保存。
蒋光焴之后,衍芬草堂、西涧草堂藏书又延续三代。抗战时期,蒋氏后人将珍本典籍放入上海银行保险库保管八年,新中国成立后,全部无偿捐赠国家。
藏书世家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在刻书时更强调图书的文献价值和社会影响,出了很多精品,如吴氏《拜经楼丛书》、鲍氏《知不足斋丛书》等。同时,刻书又为藏书提供丰厚的物质基础,藏书与刻书相连相长,数代绵延。
清代颜处士《古海盐十二景》之涉园名迹
家藏“繁花”,文风鼎盛
1127年,建炎南渡,嘉兴成京畿之地,在宋代推行文官治天下的时代大潮中,硕儒汇聚,文教大兴。
文化世家以藏书教育后人、惠及乡里,促进文化发展,也反哺藏书。随着雕版印刷的兴盛,藏书、著书、刻书常互为表里,很多藏书家,也是学问家,又是刻书家。
明清时期,嘉兴经济、文化高速发展,藏书进入繁盛期,以藏书闻名的文化世家彼此通联,构成庞大的“书友圈”。
“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嘉兴在数代书香的浸润下,文风鼎盛。近现代史上,星光璀璨的文化大师很多出自藏书世家,如沈曾植、张元济、蒋百里、王国维等。
嘉兴藏书家注重收集善本古籍,如曹溶、吴骞、陈鳣等都以收藏宋元版本闻名,同时,他们收集、整理、保存了大量乡邦文献。
难能可贵的是,嘉兴藏书家独具开放的藏书态度。
早在两宋时,卫公佐常将藏书开放给乡亲,南宋时秀水藏书家闻人滋,陆游曾在《老学庵笔记》里介绍自己这位同事“多蓄书,喜借人”。
嘉兴藏书家有意识地征集、辑录文献史料,刊刻发行,用于流通。清初藏书大家曹溶认为保存古籍,重在流通,其《流通古书约》首次提出古书流通法,是中国完整论述藏书公开利用最早的专著。
深厚的藏书土壤,开放的藏书态度,在中西文化交融大潮中,催生嘉兴成为全国图书馆发祥地之一。嘉郡图书馆是我国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私家藏书、刻书最盛的海宁,也出现全国第一个县级公共图书馆。
衍芬草堂 袁培德摄
《明诗综》(清)朱彝尊编
《唐音统签》(明)胡震亨辑
《敬业堂诗集》(清)查慎行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