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书店时,我想起昔日我坐在门槛上等父亲从上海购书归来,天很黑,父亲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快进去,回家喽!”
■王英
再次走近北大街的几何书店,心难免激动,它其实就是我家老宅的旧址。在北大街,最早我家的门牌号是157号。街道窄得只有尺宽,晾衣物时,竹竿可以搭在对面人家的窗台上。北大街上人家,都是白墙黑瓦,两层高的砖木房子,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如今的北大街,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街道很宽,商铺林立,唯独那条清澈河水,依旧陪伴着北大街。我没多留意节日的气氛,径直走进了几何书店。
书店两扇玻璃门上各贴着福字。摆着女作家三毛书籍的广告,照片上的三毛长发齐肩,一如既往地展露着笑脸。
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第七天》等作品占了书店的显眼位置,这让我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在北京图书大厦购书时,看见有一柜窗,摆满了他的作品,而我的一本散文集与诸多作家的作品陈列在一起。同去的老师指着余华的作品对我说:“余华了不起,你要向他学习。”
次日,我在余华的寓所采访时,看到他那间客厅兼书房摆满了书,当作家的都是以书为伴。几何书店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关于余华书籍的广告,余华的头像下有他的签名。我若有所思,那年我5岁,父亲上过私塾和洋学堂,所以略懂英文,又很偏好文学,但迫于生计,在上海一家商店做会计。他不喜欢做会计,偷偷去学京剧,练功时摔伤了腿,就回了家。回家后的父亲,他平日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整天做着不着边际的白日梦,母亲干脆随了他的兴趣,支持他开了家书店。
父亲很兴奋,他之前就买过不少书。父亲收藏的文学书就有数千册,还有画什么的。书店就开在家里,两开间门面,几个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书。一张书桌放在中间,门板搁在门槛上做凳子。父亲还买了不少连环画,什么《三国演义》《红楼梦》等。很多时候,我与幼童们坐在门板上看。借一本书,一分钱,一人借了,好几个人同时看。门板上通常坐满了人,就像排排坐,吃果果。
父亲心情好时,多人同看一本书,他也不管,心情不好时,他会从人家手里夺下书,说:“一人借,一人看。”记得有一天我吵着要买糖吃,父亲忙,就随手拿了本《三毛流浪记》塞给我,谁知,我一看,就入了迷,等父亲想起来要给我买糖吃时,我竟指着画上的三毛对他说:“哥哥苦,我不吃糖了。”父亲听后,愣了一下:“这小人精,居然能看懂。”
几何书店的顾客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懒散地翻阅着书,一个女人织着毛衣,她面前的一杯咖啡冒着热气。左边角落,一对情侣读书的神情是最专注的。“我要读书!”我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当哥哥去城北小学念书的时候,我在教室外偷听了二十多天,直到被老师发现,带去见了我的父亲。因为老师的坚持,父亲答应让我读书,但有个条件,他不管我的学杂费。于是,放学后,我便去捡麦穗,拾黄泥螺,挑马兰头,将卖来的钱交学费。直到有一天,当我将成绩报告单递到他手里时,我发现父亲瞅我的目光流露出来惊喜。闲暇时,父亲给我讲《三国演义》,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讲《红楼梦》却讲《三国演义》?而我喜欢的是《红楼梦》。父亲却说,让我读《三国演义》是要让我明白这人世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
父亲说的话,我听不太懂,所以依然我行我素地喜欢着《红楼梦》。我不止一次地回想着父亲在书店里给我讲故事的情形。我不懂他为啥只给我讲,却很少给我哥哥或弟弟讲,他的讲述就像一条河流,在我的血液里流淌……
几何书店二楼不见有营业员,只有一张收银台,几个书架。一对夫妻正带着孩子在看书,我估摸这是趁着节假日陪同孩子。我在靠后窗的椅子坐下,窗外有几棵树,感受到春的暖意,开始增添了一抹绿意。记得我家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很高大,枝条伸到我家的瓦楞上。有一次我与同伴们躲猫猫,我沿二楼的瓦脊爬过去,躲在树上,同伴半天找不到我,觉得没劲就走了。但父亲却发现了,就是一顿打,他问我,以后还爬不爬屋顶,上不上树了?在父亲眼里,女孩最好是做女红,哪有上树、爬屋顶的。
唯独我看书,父亲是最惬意的。当年父亲的书都收藏在楼上,通常他藏在好几只樟木箱中,用铜锁锁着,家人谁也不准动。我后来偷偷将它们打开,偷了好多书,其中就有那部《红楼梦》。父亲视如生命的几千册书,后来均被烧毁了。从那以后,父亲就像丢了魂,见我就说:“书没了,我的心也死了。”我怕他要回我的书,一直都没敢告诉他。我很后悔没告诉他,或许对他说了,他就不会那么绝望。这些书我至今还珍藏着,我曾居住过的老宅旧址,居然开了这家书店,好像是老天对父亲的一种安慰。我望着窗外,一棵树上新筑了一个鸟巢,一只鸟儿从蓝天上飞回鸟巢,喂哺它的儿女,我似乎听到它儿女嗷嗷待哺的叫声,书店里异常地安静。
走出书店时,我想起昔日我坐在门槛上等父亲从上海购书归来,天很黑,父亲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快进去,回家喽!”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