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短暂，不计较，不折腾，不内耗，相守相拥，过好一生，这是夫妻间应有的终极追求。
■朱文祥
父母是一对冤家，从我出生起，就无数次地见他们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闹，家里总是弄得鸡飞狗跳的。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们俩怎么会结婚成家。
母亲的身世很苦，七八岁的时候我爷爷就得病去世，家里缺少顶梁柱，就留下奶奶和阿姨三个女人艰难度日。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大两小三个女人相偎着过日子，是何等地艰难。奶奶咬牙坚持着，希望母亲快点长大，找个男人撑起这个家。
父亲家是外来户，他爷爷辈时从外地逃荒而来，家里兄弟三人，没点老底子，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穷得时常揭不开锅，娶妻成家简直是梦想。他父母希望儿子长大后，在当地找个实在的人家去入赘，也算是了了他们做父母的心愿。
两家人，两个人，因各自的需求，就这样机缘巧合地组成了家庭。母亲看中的是父亲高大的个子，干农活力气大，是个好劳力，觉得生活有依靠。父亲看中母亲家有两间砖瓦房，家里负担轻。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浪漫恋爱，一段婚姻就此成就。也许那个时代，很多婚姻就是如此。
父亲浑身上下透着大男子主义作风。按理说，男子入赘到女家，应该是女方当家，可父亲却时常显得很霸道。哥哥刚出生，他便瞒着母亲给他落户，跟着他姓。以至于我们亲哥俩，一个跟父姓，一个跟母姓，时常被人误解为不是亲兄弟。也有的说，你家好民主，几十年前就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我只能点头应承着，不想做多余辩解，其实这完全是父亲霸权的结果。母亲是过了近一个月才知道这事，虽深感气愤，但木已成舟，也无可奈何！
父亲喜喝酒，农忙累了在家喝，农闲空了到镇上喝，平时三五酒友约着喝，喝酒似乎是他生命中特别重要的事。记忆中，他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回来的日子太多了，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半夜。为此，能经常听到母亲跟他的争吵声。据母亲说，我是出生数小时后，他才从外面喝完酒回来的。这件事是母亲心里一辈子的疙瘩，每当她不开心的时候，总要说起这件伤心的往事。
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子，不管是干农活还是家务活，都属于是那种慢条斯理的人，动作慢，但做事精致。为此，父亲常数落她，在生产队比同龄的妇女挣工分少。父亲性格粗犷，干活麻利，但往往做事毛糙，常常事倍功半，为此，母亲经常唠叨他，说他做事不动脑子。为生活中每天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一直在相互指责中，很少能见到和气说话的时候。
在父母的吵闹与不满中，我逐渐成年，外出求学入职成家，远离了那个带给我无限童年快乐时光的小乡村，家里只剩下已经年迈的父母。毕竟年纪有点大了，小毛小病不时缠绕在他们身上。父亲患上了帕金森，虽说是轻微的，但已影响了他的行动和日常生活。母亲虽没大碍，但说话做事条理性已不强。我身居在外，经常会打电话问候，也会抽空看望他们，但绝大部分日子都是他们两人相处。
晚年的父母，已不再干体力活，除了伺弄好自己的一日三餐外，在房前屋后种菜、养鸡是他们的重要事。除此之外，就是晒太阳、侃闲话、看电视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打发着时间。儿女长大，渐行渐远，他们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重新调整着自己的生活重心。
世事总是难以预料。我总以为，吵闹了大半生的父母会一辈子以这样的方式相处，这是远离家乡的我极为担忧的地方。可我渐渐发现，他们之间突然“和谐”了，不管是在电话中，还是在见面时，已经很少能听到对另一方的“投诉”，似乎他们之间那些不愉快往事已经烟消云散。
晚年的父亲患帕金森后，穿衣、吃饭行动有所影响，母亲在旁不时相帮。平时穿衣时，经常会帮着捋挺衣领、裤腿等。每当吃饭时，母亲总会给父亲戴上围裙，防止饭菜跌落到身上，对掉落在地上的饭菜，不时捡起并擦干净地板。每当外出时，父母大多时候相伴着，到小区和邻居聊天，到小道上散步，到街上购物闲逛。一对老年的夫妻，竟像热恋中的年轻人似的，每天形影不离。有时，甚至会听到他们相互的赞美。母亲常说，你能有钱上得起学，全靠你父亲当年力气大，干活厉害，赚工分多。父亲也常说，家里弄得好，全靠你妈打理得好。从前彼此间的缺点似乎瞬间不在，有的只是各自的好。
老年人的世界是狭小的，生活是孤独的。父母常说，老年夫妻相伴，平时相互说说话，就当是看电视、听收音机，家里热闹多了，夫妻如只留一方在人世，会很无聊，也会寂寞。也许，经过一辈子的相处，父母彼此间的心境已经释然。
人生短暂，不计较，不折腾，不内耗，相守相拥，过好一生，这是夫妻间应有的终极追求。父母相处一辈子，历经生活的酸甜苦辣，到老时才总算慢慢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的婚姻，虽属那个年代特有，同样值得我们回味与思索！
（作者系机关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