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藕汀所绘朱庵赏桂图
■沈 怡
1928年金秋十月,30岁的朱大可带着友人游南湖、登烟雨楼,空气中飘来桂花香,朱大可想起城东南的朱庵有两株古桂树,这个时候应该花开正盛,当下即携友离岛,雇了一叶小舟,沿海盐塘西渡,前往朱庵赏桂。此行留下佳句名篇《桂香枝·朱庵访桂》:
归来怀抱,趁枫叶苇花,湖上秋早。闻得木樨香未,禅心易恼……
这正是朱大可名士作风的典型表现,兴之所至、随心而往、尽兴方归。
朱大可生于1898年,名奇,号莲垞,嘉兴人,精研国学,融经学、小学、训诂、辞章于一体,善诗文,工书法,曾执教于大经中学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华东师范大学等,著有《古籀蒙求》《历代小简》《新注唐诗三百首》《说文匡谬》《石鼓文集释》《耽寂宦自选集》等。
他的祖父曾做过嘉兴巡检(相当于公安局长),父亲则做过浙江宣平县知县,所以名盖朱大可的二弟、金石大家朱其石出生在宣平。父亲朱丙一为官之余,最喜书画和金石,朱大可、朱其石兄弟受家学熏陶,古诗文和书画都颇具天分。1908年,10岁的朱大可拜嘉兴耆儒、精研小学的陆仲襄为师。其间,阅读大量或雅或俗的古典小说,而开明的陆师则“不复禁阻”,成就了朱大可在古典文学方面的开阔眼界。兴趣广泛的朱大可还拜海派书画名家曾熙为师,与张大千同门学艺,精研书法。朱大可的书法作品,“弃碑体的矫揉、脱帖书的软俗”,自成一派。
青年朱大可从南京农学堂毕业后,以深厚的国学功底,先后在上海正风文学院、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南通学院等多所院校任教,教授国文、诗学、历史等。教学相长,朱大可也由此开始了持续一生的国学研究。他的研究融经学、小学、训诂、辞章于一体,不迷信古人、不盲从名家,严谨求实、一丝不苟,在古汉语的词义辨识上,有不少超越前人的独到见解,一时声名传诵。
1923年10月18日,25岁的朱大可与友人一起,创办《金刚钻报》,取“金刚钻的硬度可以刻晶”之义,是为了与当时上海滩最著名的小报《晶报》一争高下。结果报纸骂战成名,越办越火,成了与《晶报》不分伯仲的海上名报,前后发行十多年。
在办报的同时,朱大可还为多家报纸撰稿,又为书法家舅父刘山农编辑《小说新报》,一度出任上海《新申报》主编,因超乎常人的国学素养积淀,他在这些编写领域游刃有余、笔健文丰。
1935年,朱大可研究小学之作《古籀蒙求》石印本出版,这本书“节录各家考释,益以作者之见”,成为研究小学的重要文本。这部书的出版还是兄弟两人合作的结果,当时已是丹青篆刻名家的二弟朱其石,先手书再付刻,两人各擅其长,合作编写完成这本文字学著作,成为海上佳话。
在遗著《石鼓文集释》中,朱大可将传世文本互相对照,同时再作考证和解释,对王国维、马叙伦、郭沫若、马衡等名家的不同诠释,重新找相关经典一一查证,力求做到论之有理、言出有据。
在精研小学、训诂之余,朱大可的诗才同样杰出。自幼即善诗,年未二十,已崭露头角,佳作《消寒》等编入陈石遗精选之《近代诗钞》,为当时收录自晚清以来诗人中最年轻的一位。
朱大可曾号“莲垞”,是清末词宗、朱大可友人朱古微所赠,意为可与朱彝尊“竹垞”之才媲美。1957年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新注唐诗三百首》,正是一生以诗鸣世、自己著有诗词数千首的朱大可所校注的。
和平年代喜欢交友结社、共赴雅集的朱大可,在抗战时期文风一变,写下情绪激昂的诗《哀姚子青将军》、词《飞将军歌》等,赞颂抗日烈士,也是诗人丹心一片、爱国仇敌的写照。他还不惧高压,宁可失业在家,也坚拒日伪政府“文化部”高官等职,抱持民族气节、守护文人的高洁品行。
他为嘉兴辛亥革命志士陆初觉写下挽联:
东浙怒潮来,强弩当年思武肃;
南湖明月满,扁舟何处觅鸱夷。
把陆初觉比作钱镠和伍子胥,借联言情,正是一代名士朱大可爱憎分明的真实表达。
新中国成立后,朱大可任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直至1958年退休。1978年,一生与诗酒相伴的朱大可,在上海病逝,享年80岁。生前诗人曾自咏:
我生忽忽复悠悠,
已届平头八十秋。
无己头衔惟教授,
放翁老态不风流。
群经诸子皆忘记,
万壑千岩只卧游。
底事不随猿鹤去,
诗情酒兴未全收。
参考资料:朱梁峰、范笑我《一门风雅,“朱氏三杰”》, 唐吟方《机云并美:朱大可朱其石兄弟》,李西堂《另一位朱大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