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嫣
一场雨哗啦啦下在了西陵渡口,丈夫正在对岸垫着脚尖目送着妻子的背影,一时间沙流湿汾、人群纷乱,视线里失去了妻子的踪迹。隔河四处张望,看见妻子蜷缩在破旧的驿站中,书箱和行李散落一地。妻子无暇自哀自怜,扶正书箱归置行装,是啊,比起十年前乙酉年(1645)逢乱被劫、家园尽毁,“荒忙独向高楼堕,折胫伤腰顷刻中”的“神魂半入幽泉路”不知好了多少。她早已习惯了在吴越转徙,衣食取资于翰墨,一场雨又算得了什么?
是的,她是明清易代之际,以“清词丽句,点燃残山剩水间”的第一“职业女性”秀水黄媛介。
自喻“产自清门、归于素土”的黄媛介,是个“竟日不轻言笑”的女子,她的丈夫杨世功一无功名二无家产,做点小生意也是难以为继,生活的重担落在了她的肩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黄媛介卖文鬻画或受雇做大户人家的闺塾师,跋涉乱离,当不失林下之风。
此次,她正是受山阴梅墅商景兰之邀入越。想起商景兰,黄媛介不免心有戚戚,自己流离之苦始于乙酉,商景兰与祁彪佳金童玉女、伉俪相重的生活,也在这一年以祁彪佳自沉寓园梅花阁殉节而终。
旁人都说祁氏家族“四时之景,都堪泛月迎风”,女性们以商景兰为中心“葡萄之树,芍药之花,题咏几遍,经梅市者,望若十二瑶台焉”。然而,她懂她,丈夫毅然殉节后不是我不敢死,而是儿女皆幼啊。“东风暖拂华堂春,高张绮筵水陆陈”的背后,是人生百岁中的强半苦离别,是无尽的苍凉和不堪回首。此时,还是顺治十三年(1656)左右,距祁班孙因祸遣戍,全家立遭惨祸还有几年的宁静,这个女性文学团体将因为黄媛介的到来,更为欢愉与风雅。这是暴风雨前的一次温柔而怜悯的喘息,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也将留下一束高光。
商景兰与她的女儿德渊、德琼、德茝及儿媳朱德蓉、张德惠真心欢迎着这位才名远播的女师,她们游密园登寓山,泛舟采菱;观戏听曲,作诗填词唱和;藏书楼里共觅珍本,开筵雅集直至“画烛重添炬,琼浆屡泛樽”。
这样宁静风雅的日子断断续续有两三年,黄媛介存有《越游草》《梅市倡和诗抄稿》,可惜今已未见。好在有零星诗作流传下来,如祁德琼的《和黄皆令游密园》:
朔气晴开万户烟,
寒林落日点红泉。
十年往事悲星散,
千里交情共月圆。
祁家女郎们被这位不苟言笑但又落纸如烟的女师迷住了,分别时纷纷寄怀诗作,重逢时更是“妙句出深闺”,听说她回来了,就“急放木兰舟”,或“夜坐小楼赋白雪”,或“朝看高树画青蒿”。我想黄媛介一定还有才华以外的魅力,这有别于深闺里的寂静。尝尽流离之苦的黄媛介,依然温柔敦厚、怒而不怨的性情打动了这些兰心蕙质的女子。她们彼此懂得,在这个沧海横流的世界,人如草芥,清隽高洁的黄媛介有别于其他闺阁畦径,她的黍离之悲令她们一定想起殉节而亡的父亲(夫君),实为同心。
在山阴的生活,于黄媛介来说,也是波折人生中难得的温情。除了祁氏家族,山阴的王端淑、徐缄、胡应佳、胡紫霞等人也与她有着交集,张岱更是发出“越中近日盛女师,柳絮才高多咏雪”的赞叹。这可是张岱啊,他什么才子佳人没见过、什么繁华靡丽没有经历过,但他显然是黄媛介的粉丝,毫不吝啬写下“一个名媛工四绝”,犹嫌不足,还调侃起杨世功来:“余独有言问世功,如此福德作何答。”
杨世功如何作答我们不得而知,360多年后,我们却能去往绍兴柯岩的梅墅村寻觅一丝旧踪。
梅墅村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是如废墟的拆后现场,独留村委会如孤岛一样,尚有工作人员进出。村委会的门对着商漕江,这条河道是当年商家把“荡产契约”置于木盘上,作为商景兰的嫁妆嫁过来的。以村河为界,位于村河西的村委会(1985年改建)是原来祁承?(祁彪佳父亲)未分家时故居地前台门(都察院)门厅,上世纪90年代一场大火,把整个前台门几乎烧尽。紧接其后的后台门(御史第)是祁彪佳故居,后台门尚存的几处遗迹被铁皮包裹着。隔壁台门(祁家最早的御史台门)几乎破败成了框架,一些摇摇欲坠的残墙上仍有梅墅村祁家门牌。村委会门前桥基下,有几块当年祁家门口的旗杆石砌进河埠,没入水中,隐隐可见。
村河东岸整片地域是祁家密园、藏书楼澹生堂旧址。密园至今尚存一座小假山,但被铁皮包围,跳过高低不平的瓦砾,唯见假山上的一株光秃秃的楝树,探出脑袋。废墟后一个叫东岸头的犄角小弄,指向这个明朝旧梦。假山石次第嵌堆在土岗上,青草匍匐,干瘪的丝瓜倔强地悬挂在山顶摇摇欲坠的竹架上,被依靠的楝树,树龄显然不长,并不粗壮,借着山势,凌驾于周遭荡平或者坍塌的老屋之上。
密园是祇承?在万历庚子年(1600)建造的一座园林,密园中的澹生堂藏书楼以十万余卷藏书,与宁波天一阁齐名。密园是祇家子弟读书之所,黄媛介自是多次到访、游览,藏书楼与小轩窗下自有她的身影。盛夏骤雨间,与女郎们集韵牌:
新荷凭曲水,密树隐流莺。
野望莎烟远,檐飞雨点惊。
从梅墅村泛舟三里即到的寓山,如今不过驱车几分钟。这座于径寸中收山川之丽的晚明园林,有太多的意难平。一本流传的《寓山注》,承载了祁彪佳的人文思想,他与文人雅士在这园林的唱和互动,记录了山之于人的韬晦。当这不起眼的小山,在乱世中遇见祁彪佳,让他决心放下世累,过上“坐卧惟青简、持携止白云”的生活。没有人会预料,寓山也是祁彪佳的最后归属,这一山一人是晚明士人精神的绝响。
如果说寓山之于祁彪佳是“不负大丈夫出世一番”,是“含笑入九泉,浩气留天地”,那么之于黄媛介来说则是颠簸岁月里的肝胆相照。
故人早就化为烟云,而园林、山石以及明朝皆成旧梦。一座鉴湖大酒店已经掩去了寓山的昔日气象,尚留一座小山隐逸其中,西临柯岩,东望梅墅,赫深青老。在灌木和树林中跌跌撞撞翻上不高的山顶,顶上密林荫以青葱,饰以葳蕤,旷无人迹。南山坡上玉兰静静地盛放着,一水湾回抱山脚之东,有鱼游弋,此景犹能想起黄媛介来时“山抱苍潭水,林藏碧树烟”,又若在商景兰“世事只今零落尽,岂堪佳客更徘徊”的叹息中忆起前尘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