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曦 通讯员 戴冬酉 张莉
插画 张利昌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一块泥巴捏出人生百态。
昨天，在嘉兴市嘉善县大云镇缪家村的丁海龙乡贤工作室，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丁海龙正在塑造小泥人。
只见一块普通的泥在他手里一捏、一刻、一压，就有了温度、有了情感，不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泥塑便呈现在记者眼前。
今年60岁的丁海龙真的把泥巴“玩”出了名堂。去年12月，第九届浙江省民间文艺“映山红奖”评选结果揭晓，他的泥塑作品《光影记忆》获评“优秀民间工艺美术作品”。
不起眼的泥，历经雕琢、浴火，代代相传，就能叩出历史的回音。丁海龙从小“玩着泥巴长大”，从小小箍桶匠到家具厂厂长，再从踩泥坯的学徒到走上泥塑创作道路，丁海龙做的不是匠人，他做泥塑，是文人情怀的凝结。
结缘：童年的美好回忆
玩泥巴，似乎是很多人小时候都喜欢的一件事。特别是下雨天，一块泥地都能整出一个世界：开沟挖渠、堆土造屋，不弄得一身泥浆，都觉得枉费了这雨天。
丁海龙是大云镇曹家村人。小时候没有玩具，他就自己用泥巴做玩具，弄得满身是泥，父母看到了总是一顿训斥，但他依然痴迷地做着属于自己的玩具。“小时候在家门口的井边，用泥巴捏了两条小蛇，因为太逼真，吓得邻居不敢靠近。”丁海龙笑着说道。
初中毕业后，19岁的他在镇上一家家具厂做工，厂里生产的床头板上需要绘制、雕刻图案，如鸳鸯、喜鹊、竹、兰花、向日葵等，他边学边干，慢慢地学会了基础的雕刻技巧。其间，丁海龙在镇上结识一名外地来的画匠，他虚心求教，学会了头像素描，并将掌握的知识和原理用到自己的工作中。“那时候我做木雕很出名，他们都喊我‘小雕花’。”回想起过去，丁海龙还是颇感自豪。
上世纪80年代初，乘着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丁海龙在嘉善惠民大通村办起了自己的木器加工场。之后，他又相继跑过运输、做过装潢，并有了一定的经济积累。但小时候对泥巴的热情，一直深埋在他的心中。
1998年，丁海龙离开家乡，在广东一家雕塑公司打工，他从踩打泥坯等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干得认真出色，并暗自学习雕塑技术，从此便与雕塑艺术结下了不解之缘，走上了泥塑创作的道路。
从热爱到专业，其间7年，背后的艰辛鲜有人知。慢慢地，丁海龙也能接手市政级别的工程设计制作。
39岁那年，丁海龙又做了一个决定，回到家乡发展。“第一年回到村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本事。”他回忆道，但现实并不尽如人意，当时他制作了一堆泥塑作品，却一个都没卖出去。
丁海龙内心纠结，他不被村民认可，也不为家人理解。
“出去学了怎么还在玩泥巴，这一堆也不能吃，卖给谁去？”
“捏的样子倒是蛮好的，不过有啥用呢？还不如买点实惠的。”
“每天不停地捏，捏了那么多，怎么一个都卖不出去？”
……
在大家眼中，丁海龙就是一个玩泥巴的人。他的爱人也十分反对，一个大男人每天不停捏泥巴，也挣不到钱。“当时不少做木雕的工厂老总请我去，我都拒绝了，就是不想放弃。”丁海龙的眼神中满是坚定，一如当时他的选择。
四十多岁，丁海龙发现自己的创作更像“野路子”，全靠自学和摸索，创作的作品也大多是粗衣、汗巾唱田歌的农民形象，虽然带有农村那种原始的生命力，却少了些艺术和美学的呈现。他迈出了大胆的一步，专门来到中国美院深造学习。
他的作品风格跟学院派有些不一样，在情感上更质朴，表达上更夸张，有股浓浓的“乡土味”，而这也成了他作品的鲜明特色。
在杭州学习过程中，丁海龙发现杭州有很多展会，他尝试着把自己的泥塑做成花盆形状，每个都独一无二。让他欣喜的是，他拉去的几十个花盆很快售罄，收获了泥塑作品换来的“第一桶金”，也得到了家人的理解。
那一刻，泥塑唤醒了丁海龙关于童年美好的回忆，而这也使他更加坚信，美好的事物就应该被传承下去。
刻苦钻研与实践，让他的雕刻技艺日渐成熟，捏出了一系列让人拍案叫绝的作品，他还参与了上海世博会非洲馆的雕塑打造。这些项目的经验积累，让他在作品观念和技艺上更为精进。
坚守：展示悠久艺术魅力
丁海龙工作室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根神奇的“魔法棒”，随时准备刻画出一个个鲜活的“泥人”。
在他匠心独具的手法以及刻刀之下，每块泥土都被赋予了不同的生命和故事。从神话传说、民俗风情到现实生活，仔细看，大大小小的泥塑作品，造型洗练夸张、神情生动，细致到连额前垂下的一根乱发都不放过。
“真正的文化是老百姓身边的文化。”丁海龙的很多泥塑灵感来源于童年时期的农村生活，他从街坊邻居朴实的笑容里获取灵感，创作了大量憨态可掬的身边故事，不仅带着浓浓的“乡土味”，还有股真真切切的幸福味。
泥塑作品《光影记忆》便是如此。这件作品他花了3个月时间，结合儿时记忆，用泥塑刻画了村民观看露天电影的欢乐场景。“上世纪60年代，人们能看上一场露天电影是十分难得的，只要遇上了，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带着孩子，拎着小板凳赶去观看。”丁海龙记忆犹新，乡下的一草一木，乡亲们淳朴的笑脸总是在他眼前浮现。
“这组作品我还原了儿时去村头看电影的场景。和我差不多岁数的村民看到这一组作品，都倍感亲切，因为大家都有相似的经历。”
“一抔泥土，万千生灵”，丁海龙手指细细勾勒，面色从容，将自己从小在嘉善农村生活的背景和场景融入每一团泥土中，使作品富有感染力，让每个人物具有专属的鲜活色彩。
“我要用大自然的原色，表达最真挚的幸福面孔。”正如丁海龙所说，他捏出来的泥塑人物个个都面带笑容，幸福从内而外流露出来，将人瞬间带回到那个年代、那个场景。
“有时候认真还不够，要用心。”丁海龙指了指身边的泥塑，别看老太太造型简单，但是她头上毛巾的戴法、毛巾的折角深浅都有讲究，这得靠生活的经历。“我们需要将真实的情感倾注进去，作品才有温度，才能引起共鸣。”
丁海龙的作品如此接地气，这使得越来越多的农民喜欢上了这项非遗技艺，他们从中找到了乡愁，品到了幸福的味道。他的作品处处体现了他对嘉善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从身边故事、嘉善先贤再到田歌等嘉善非遗，他积极推广着嘉善特色文化，创作了《人生百态》《嘉善田歌》《隔壁二老》《老有所乐》等作品。同时，他翻阅大量资料，反复推敲，潜心制作，用写实的手法，设计制作嘉善本地的清官名人雕像，着力刻画其面部表情与神态，使人物以形传神，高风亮节的精神气概彰显，了凡、魏大中、孙道临等嘉善名人经丁海龙的双手变为雕塑作品，矗立在乡村文化广场上、美丽村道旁，向富起来的农民讲述着“善文化”“泥土文化”。
“要让更多人了解、喜欢传统技艺，这是传统文化有效发扬传承的基础。”丁海龙相信传统文化能够在基层生根发芽。
传承：延续泥塑艺术生命
从“被看见”到“被喜爱”，越来越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丁海龙的泥塑作品就像他的生活一样，充满了惊喜和挑战，其中既有对家乡和艺术的热爱与执着，也有对泥塑非遗文化独特的坚守与传承。
有一次，他跟随团队拜访一位日本漆器大师。谈到自己的手艺时，对方指了指隔壁店家，谦虚地说：“我们做漆器的时间不算长，才200多年。他们已经做了400多年了。”那时候丁海龙意识到，日本的匠人能够保证一项技艺世代相传，除了专注一事、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外，还要依托文化的积淀与传承。
丁海龙是第七届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嘉兴市漆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嘉善泥塑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作为传承人，我感触最深的就是非遗作为一种原汁原味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沉淀与积累后，真正成为了一种被大众所喜爱、所认可的文化形式。”
自去年12月嘉兴市文化特派员工作启动后，丁海龙致力于带动泥塑这项非遗技艺的传承和发展，他通过泥塑这一载体，为基层播下一片文化的火种。丁海龙每周去一次缪家村，指导村民进行泥塑创作，每半个月开展一次集中培训。几个月来，累计有300多名村民参与了泥塑课程培训，上泥塑课成了最近村里的新风尚。丁海龙因此也收获了一大群“粉丝”。
“上次玩泥巴，还是在老早种田的时候！今天我第一次来上课，蛮灵的，没想到这个泥还真是个宝贝！”在一堂“玩泥巴”课上，村民王良英认真敲、揉、搓、捏手里的黑泥，在丁海龙的指导下，不一会就有了花盆雏形，这让她成就感满满。
“我们家小孩很爱去丁老师那里做泥人，一待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还会捧着自己捏的作品回家给我们看。”缪家村村民杨彩珍说。
除了定期为村民开课培训外，丁海龙还是大云镇中心学校和嘉善信息技术工程学校的外聘老师，为孩子们每周送去两节泥塑课。
“作为文化特派员，我需要承担起自己的那份责任，将我所能接触的文化资源，和大家一起分享。”公益体验课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活动，更能点燃基层的文化火种，丁海龙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泥塑，传播嘉善的本土文化，更好地将非遗文化传承下去。
前不久，2023年“浙江工匠”培养项目人员名单公布，丁海龙的女儿丁慧煜入选。作为非遗传承人，丁慧煜积极推进文化产业转型，创建缪家乡村文化艺术中心，引进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入驻乡村，搭建手艺人与社会、组织间的桥梁。此外，她积极投身公益事业，组织非遗大师进校园、进社区等活动，让非遗传承成为乡村振兴新动力。
眼下，丁海龙正在筹备关于乡愁记忆的电影，用泥塑搭建场景，让泥塑“动”起来，让大家更多地了解泥塑。“我们要让用泥土捏成的魂走进千家万户。文化传承真的是要干一辈子的。”丁海龙感慨地说。
未来，丁海龙打算在自己的泥塑传承室中建起泥塑互动体验区，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玩泥巴”，激发他们的动手能力和创造力，同时更深入地了解这门技艺。丁慧煜也将积极组织非遗大师进校园、进社区等活动，推进文化产业转型发展。
“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在乡间田野才能找到我的根。”对丁海龙来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是无比快乐的。今后，他也会一如既往，将这件事用心做下去，将泥塑这一非遗技艺传承下去。
【捺出态度】
有一种热爱叫坚守。对泥塑的孜孜不倦追求，成就了丁海龙独到的艺术风格和雕塑语言。
凭借着对泥塑的执着和热爱，丁海龙用耐心、细心和责任心走出了一条泥塑艺术的传承之路，让泥塑艺术被更多人了解和喜爱。
法国著名雕塑家罗丹曾经说过：“雕刻不需要独创，但一定要生命。”
一块泥巴，通过揉、捏、搓、刮、刻，就变成了村头聊天的妇女、手挽篮子的老人、嬉戏玩耍的孩童……在丁海龙的手中，这些泥人有了一张张生动的脸庞，或大笑、或低头思考，仿佛有了生命。
接地气、充满了“乡土味”的泥塑，是始终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丁海龙的手捏合着世间百态，他将泥塑融进自己的人生，塑起了自己的“泥魂”。
从他的泥塑中，我们体验到人物的内在精神，似能与之产生心灵对话，作品之“形”产生的内蕴，传达出内在之“神”，可谓呼之欲出。
丁海龙是“手艺人”更是“守艺人”，他的坚守让泥塑艺术生生不息，传承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