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情
岁月的刻刀
■郭红英
要如何阅读一个老人的背影,才能不惊动午后的阳光以及背后层层叠叠的岁月?
进门时,他正坐在小藤椅上,对着一院的阳光专心致志地刻着。一头银发丝毫没有影响80多岁的脊背,依然笔挺,岁月加诸在凡人身上的重负,仿佛不曾压弯过他。小院围墙边栽着几棵无花果树,绿色的果子躲在绿叶丛中,一种天然的融合感,几乎难以辨认。
听到呼唤,老人悠悠转过头来。我从没想到一个耄耋老人可以这么好看,原谅我这么形容。岁月从不败美人,我是从来不相信的,然而眼前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毫无疑问印证了这句话。琥珀色的眸子晶亮,这种亮是直透人心的,带着赤子般的纯洁和热烈;高挺的鼻梁,使得那双大眼睛有了凹陷感,五官立体而清瘦。
老人叫沈连根,1938年出生,上海人。在下乡之前曾在上海工作,1962年拖儿带女来到嘉兴新塍八字乡庙云村下乡锻炼,之后就定居在这里了。既来之则安之,他的乐观全写在眼里以及一双不愿停下来的手上。由于聪明能干,什么物件坏了到他手里摆弄摆弄都能修好。现在年纪大了,从乡下搬到小镇来住,他依然喜欢拎着自己的宝贝修理箱,到处去给人免费修洋机。
这两年沈老迷上了刻纸。老伴不无抱怨地说,刻起来万事不管。从清晨四五点开始,他守着小院里第一缕亮光照进来,便端坐在门前的这把小藤椅上,面前是一把小方凳,权当桌子用。一直到夕阳收起最后一线光,戴着老花镜也无法辨认刻纸上的线条,他才收工。
翻开沈老的作品,我惊呆了。难以想象,八十多岁的老人,竟然有这样的巧手。一套五十六个民族的刻纸作品他刻了两年,不同的服饰风格,不同的风情样貌,栩栩如生跃然于纸上,这何止是时间的凝聚,没有毅力和恒心,没有执着和热爱,怎能做得到?
说到最花功夫的那几幅作品,沈老捧宝贝似地拿过来,已经装裱好了。一幅是《开国大典》,经典的画面用画笔呈现也许不是难事,但要一点点刻出来,得花多少心思?我仔细端详,连衣服的褶皱都这么精巧。再看其他作品:《长征》《福娃》《金陵十二钗》《孔雀》《骏马》,都那么精美而独特,那些繁复的花纹,展示着传统艺术的魅力。
我想象着沈老一直坐在那把小藤椅上,那个孤寂而又执着的背影,从日出到日落,光线明了暗了,始终无法撼动他眼里的坚定。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人的坚持和努力,即使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者。
我起身告辞时,沈老又坐在了那个专用的座位上拿起了刻刀。他刻的也许是寂寞,也许是兴趣,但更多的是岁月的沉淀。我不敢再打扰他,也不敢打扰与他一起的一院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