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的林遥是习武者,是武侠小说作家,也是武侠小说史家。
因为3月30日“文韬武略英雄荟”嘉兴子城论剑之“以文会友”子城雅集,他第一次来到嘉兴。
他说自己从武侠小说的狂热读者,转向研究者,学术专著《中国武侠小说史话》一写就是16年。16年,杨过可以等到小龙女,他也终于完成这部44万字的专著,除了内地的简体字本,也向台湾地区出版了繁体字本。倪匡先生读了他这部书稿后,亲笔给他写了推荐语,“实为中国武侠小说之幸……”
在《中国武侠小说史话》里,他将金庸定义为“武林盟主”。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金庸的小说可能拥有最多的汉语读者,传承了中华文明中最珍贵的元素,武侠小说因为有了金庸,在文学史中拥有了地位。”
也因为金庸笔下常常写到自己的家乡嘉兴,让林遥对这座城市有天然的好感,“嘉兴是一个非常温柔、人文俊雅的地方”。
这场“嘉兴子城论剑”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文艺之声《品味书香》主持人、曾获评中央台十佳主持人的马宗武主持。
本次活动还邀请到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文化学者张颐武,浙江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金庸先生的嫡传弟子卢敦基等。
以下为记者对林遥的专访。
我第一本长篇武侠小说《戊戌英雄传》,就是向金庸先生致敬的
记者:作为年轻一代的武侠小说史研究者,你见过金庸先生吗?
林遥:2017年,我去参加香港书展,就带着《中国武侠小说史话》的初稿,拜会了倪匡先生,我们聊了聊香港武侠小说这事儿。当时想通过倪匡先生联系金庸先生,倪匡先生说他半年前见过一次,那时金庸先生也读书,但读了就忘,家人基本不再安排他跟外边人会面了。
记者:从读武侠、写武侠,到做武侠研究,印象里像你这样的人并不多。
林遥:应该是很少。转变有个过程。我读了很多武侠小说,也接触了很多武侠小说的版本,总觉得其中有脉络可追寻。当时想去做研究,但自觉以个人的能力去挑战,信心不足,于是就做了大量准备工作。在此之前,大概18岁,自己也写武侠小说,发表过一些。
从事写作后,武侠小说其实就看得少了。事实上,因为不大痴迷,才适合做研究。过于着迷,你的观点是不客观的。
我大概21岁的时候,写了平生第一部武侠长篇《戊戌英雄传》。这书就是在向金庸先生致敬。“戊戌”加“英雄”,就是历史加武侠,这种创意是金庸先生最早带给我的。
写作的过程中,更感觉金庸先生的不凡之处。
记者:金庸的武侠小说是有传承的,但其中一些东西是不是也有首创意义?
林遥:金庸先生的首创,我觉得有两个方面。首先是武侠小说本身的立足点、发力点。比如说将人物植入历史中去考量,虽非金庸首创,可是让武林人物与所处的历史事件对话,这是金庸跨出的一大步。人物进入历史语境,进而参与历史变革,这些对于后来者影响是很大的。
记者:金庸跨出了一大步,这一大步的核心和内因是什么?
林遥:根源是历史观的改变。金庸少年时离开家乡一路流亡,在流亡中继续学业,在动荡中,他深切地觉察到历史或者时代给予人的重大影响。他自己后来又在《大公报》工作,具有敏锐的新闻嗅觉和对于历史发展的思考,所以他开笔之初,就让故事进入历史事件,让人物进入历史语境。随之而来的变化,就是侠客思想境界的提升。因为作者有了迥异于民国武侠作家的历史观,所以他笔下的侠客,完成了从小我到大我的转变,侠客提升了眼界,增大了格局。这是金庸对武侠小说非常大的贡献。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金庸对武侠小说写作始终有鲜明的态度,不局限于武侠的概念,尤其是当金庸创办的《明报》逐渐有了规模,自身知识分子的情怀愈发凸显。他让自己的武侠小说,努力向文学的小说本体去发展,产生了更多的思考:武侠小说在虚构的江湖和武林之外,是否能承载更多的表达?
像《侠客行》里的石中玉和石破天,深层次是在写相同面貌下的不同灵魂。我们认知一个人,究竟是认知他的外貌,还是认知他的灵魂呢?这是个很深刻的哲学命题。《天龙八部》更进一步探求复杂人性的广度和深度。这种主动的思考,对后来的古龙、温瑞安,以及20世纪的大陆新武侠作家,影响甚大。这些作家除了讲好故事之外,都有意识去书写人性,无疑是金庸做了示范。
记者:这些对你和你的武侠小说有什么影响?
林遥:我最初写小说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回想起金庸小说的片段。是金庸小说告诉我,你如果写这件事儿,就不能只写这件事儿。这也是我特别推荐很多青少年去读金庸小说的原因,尤其是一些学写作文的孩子。我们阅读一本小说,多年之后,会忘记故事情节,但难忘的永远是细节。
现在大家都感动于《神雕侠侣》里这句:“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杨过在南海边武功大成,有点像是得道了,回望半生漂泊,满纸萧索。那几句我记得特别清楚:“某一日风雨如晦,杨过心有所感,当下腰悬木剑,身披敝袍,一人一雕,悄然西去,自此足迹所至,踏遍了中原江南之地。”寥寥几笔,宛如画面一样,留在我记忆中了。文学写作要求准确,金庸很准确。
记者:你说自己是中国大陆武侠小说从兴盛到衰退的亲历者,想要去梳理一下武侠小说的发展脉络,看看武侠小说前进方向如何。你觉得武侠小说的前进方向在哪里?
林遥:武侠小说前进的方向,我个人认为是在对武侠小说本身世界的一个重构上面,这是它未来的方向。梁羽生和金庸将历史引入到武侠小说,古龙的小说契合了现代都市人,不再打怪升级了,主人公一出来功夫就恒定了,面对的是自己人生的困境。到后来的几个,包括温瑞安、黄易等,他们都对武侠小说里面的世界观的设定产生了一个新的定义。
另外一个观点,武侠小说现在以不同的面貌存在于各类的小说当中,武侠变成了一种元素,依然顽强地生长着。
记者:在你的文章里提到一个蛮有意思的细节,说王家卫的电影《花样年华》里,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在张曼玉饰演的苏丽珍鼓励下,也开始写武侠小说,这样的细节是不是有现实背景,当时市民阶层或者知识分子把写武侠小说作为一种雅趣?
林遥:我是在做武侠研究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情,挺有意思的。香港武侠作家和台湾武侠作家有个非常有趣的区别。20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台湾的武侠作家绝大部分是专职写武侠小说,香港同时间段的武侠作家,差不多都有本职工作,写武侠小说反而是兼职。
我第一次来嘉兴,但是我居然没有生疏感,我想这是金庸小说给我带来的
记者:对于嘉兴打造金庸文学IP,有什么建议?
林遥:第一,金庸是嘉兴海宁人,这是先天优势,要把这篇文章做足。
第二,我觉得金庸和他的武侠小说分拆不开,文学作品是有版权的,有延伸内容。嘉兴应该在金庸小说版权方面和版权方加强合作。单纯作为当地名人来纪念,没有问题,若是进一步打造金庸的文学IP,必须得有载体,我觉得这可能是下一步要努力的方向。
第三,金庸绝顶聪明,他写别的地方,即便没去过,也写得似模似样,但他写嘉兴,真的能把人给感动到。我个人特别建议,嘉兴应该把金庸小说中涉及的地方,做一些标志性景观,让大家感受到金庸对嘉兴风物的描写。我是看了《神雕侠侣》开头后,才知道嘉兴南湖那么美。我知道嘉兴粽子,也是因为金庸小说,出自《神雕侠侣》的程英之口。我们可以采用各种载体,让这些风物与金庸笔下的小说结合得更紧密一些。
记者:你看了很多金庸小说,第一次来他故乡,是什么感觉?
林遥:嘉兴人文荟萃,自不必说。因为金庸雅致的文字,让我觉得嘉兴是一个非常温柔、人文俊雅的地方,我对它会有天然的好感。
这次是我第一次来嘉兴,但是我居然没有生疏感,我想这是金庸小说给我带来的。我住的宾馆附近,这边有朱生豪的故居,那边是沈钧儒的故居,然后再往前走,我看到董其昌的碑,还有伍相祠,每走一步,都能看到我记忆里的重合点。南湖是那样温柔,那样温婉,就像我当初读金庸小说,看到他描写家乡的那个样子。
记者:你觉得我们今天向金庸先生学习什么?
林遥:我特别赞许金庸先生的人文情怀和奋斗精神。他在面对人生的困境和选择时,从未敷衍了事,他极其认真地将他所从事的事业,做到了优秀。包括他写武侠小说,也在努力使武侠小说不仅仅是武侠小说,这一点,当我越了解他的人生,越让我感到敬佩。金庸的小说和20世纪的中国悲欢相随。
■记者 许金艳
林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武侠文学学会会员,第八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代表,第十一次全国文代会代表,非遗项目“评书(北京)”代表性传承人,已出版各类作品19部,代表作品《中国武侠小说史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