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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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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宝树:坐一艘飞船去宇宙的尽头

日期: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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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周伟达

  

  宝树,本名李俊,科幻作家、译者,求学于北京大学和比利时鲁汶大学,中国作协科幻文学专委会委员,北京大学博古睿研究中心2022—2023年度学者,著有《三体X:观想之宙》《时间之墟》《七国银河》等七部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发表于《科幻世界》《银河边缘》《人民文学》《花城》等刊物,屡获中国科幻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等奖项,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日、德、法、意等外文出版。主编科幻选集《科幻中的中国历史》《中国体育科幻精选集》等,译著有《冷酷的等式》《造星主》等。

  

  3月底,《美食三品》入围2024格拉斯哥第82届世界科幻大会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奖;

  4月1日,《我们的火星人》《看得见风景的窗口》分别入围第十五届华语科幻星云奖2023年度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

  4月3日,《恐龙奇旅》入围第五届少儿科幻星云奖2023年度中长篇小说名单;

  ……

  短短一周,连续入围各项科幻文学大奖,其中包括蜚声国际的雨果奖,科幻作家宝树的文学成绩越发引人注目。

  宝树的文学之路是如何走来的?

  1980年,宝树生于四川,母亲是四川人,父亲是山东人。因父母是秦山核电第一代建设者,宝树一家人于1986年迁居海盐,“1991年12月15日,秦山核电并网发电,我作为核电家属还见证了这个时刻。”

  在海盐,宝树先后就读于向阳小学、武原中学和海盐中学,阅读一直是他的兴趣。在核电图书室,宝树借到金庸先生的《倚天屠龙记》,可惜只有第一册,便猜测后面发生的故事,“不同类型,文学的不同方面,我那时都会去看。”

  那时,张元济图书馆的书不多,借书证也不好办。“以前年纪小不让办证,我记得小学是谁表现好,奖励给你一张证,可以去少儿阅览室。我学习成绩还可以,有证,就很兴奋地去看书。”

  宝树好读书,他的初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朱益群印象深刻,初一时宝树个子就挺高,坐在倒数第二排,常常因为自己的奇思妙想偷笑上老半天,“我知道这是他的思想在天马行空,就鼓励他写下来。他的作文词汇丰富、情节生动、想象力充沛。我总是将他的作文当成范文,让他当堂朗诵。他也当仁不让,读得声情并茂,也由此对写作越来越有兴趣,水平日渐提高。”

  如今回想,朱益群认为初中时宝树就表现出卓尔不群的文化素养,“不把疑问弄清楚不肯轻易罢休。好像是初二吧,我发现他在课余开始啃读大部头的著作,能在同学惊诧的目光中不动声色,一直把头埋进书中,乐此不疲。”

  老师的眼光是精准的。1999年,宝树以一篇《一只被咬过一口的苹果和我》获得首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一等奖中最知名的是韩寒。与韩寒辍学不同,宝树1999年以海盐县高考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

  2010年起,宝树开始科幻创作。令人惊奇的是,他还有另一个“分身”,以“新垣平”为名写出《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剑桥倚天屠龙史》。“香港四大才子”之一的倪匡评价“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确然有趣”,小说家马伯庸直言“我特别喜欢,是我所一直希望能达到的那种境界”,学者余世存感叹“我很喜欢新垣平大侠的书,它是跨界的游戏,是现代话语启蒙的新形式”。

  

  “科幻可以看成一种思想实验,哲学也是思想实验”

  

  江南周末:哪些作家对你写作产生深刻影响?

  宝树:早年我很爱看郑文光的科幻小说,他的作品不能低估。我现在写的书和他作品的主题也很有关系,就是从一个新的角度去重新思考和演绎他作品中的若干主题。当然,刘慈欣、金庸对我有很大影响,从我的创作看得出来,就不多说了。余华老师是海盐人嘛,所以也特别感兴趣,他是纯文学巨擘,作品很有关怀,对人的命运的关怀,像《在细雨中呼喊》对我少年成长时期的启迪很深。他早期的先锋小说,小时候我看不太懂,现在读有新的体会,印象很深的有《往事与刑罚》,可以说是一篇时间小说,还有《鲜血梅花》《古典爱情》那些先锋小说,对幻想元素大胆自由的运用,对我创作幻想文学很有启发,值得进一步挖掘。后来我有一篇小说叫《时间之王》,在时间之中自由穿行,作为类型文学和余华老师的当然不一样,但还是很受启迪。

  江南周末:嘉兴地域文化对你的写作意味着什么?现在还看嘉兴作家的作品吗?

  宝树:我们写科幻的,动不动就写另外一个星系,或者地球文明整体,地域性比较弱,比如刘慈欣大部分小说也和山西没有太多联系。但文化母体还是会起潜移默化的作用,我的小说中也多次提到嘉兴,比如最近一个系列中虚拟了一个小城叫南川,是以海盐为原型的。南川是个生活化的南方县城,本身不是发生科幻事件的地方,但是有一家书店,在这里隐藏着历史与科幻中的许多秘密。

  嘉兴历史文化对我有很多影响,金庸、徐志摩、茅盾这些大名人就不多说了。海盐本身就有很多重磅人物,比如干宝,中国幻想小说老祖宗,还有胡震亨、朱希祖、张元济……海盐人文荟萃,在海盐时不一定了解,出去接触多了以后,反而发现很多海盐的历史人文。比如张元济先生,我后来搞哲学,经常看商务印书馆出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读文史又要看《四部丛刊》《百衲本二十四史》等,对他的伟大就有了更切身的体会。科幻界的前辈顾均正先生,也是嘉兴人。至于现在的嘉兴作家,比如贝客邦老师,我以前不太熟,前两年老师在同学群里问贝客邦是不是你们级的?我才发现校友里有这么一个新锐作家,我就去找他的书来看,发现是好看的,就把他的书都买过来了,一本本都看完了。

  江南周末:你曾就读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对科幻作家来说,是否修读哲学专业差别大吗?

  宝树:我觉得哲学专业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进入一种既理性又狂想的思维方式。科幻可以看成一种思想实验,哲学也是思想实验,只是哲学更注重理论推演,有方向性的指引,科幻更注重思想实验过程中发生的感性细节,可以弥补理论上的一些不足,所以有很多可以结合的点。但对作家来讲,哲学理论也不是直接拿来用的,而是你有所体会之后,写作时自然会渗透到思维中去。

  江南周末:什么时候开始对科幻、哲学感兴趣?

  宝树:我喜欢科幻是上小学时,中学时我发现有个东西叫哲学,里头也有些类似的命题,它们都是对宇宙、时间、生命的意义等终极问题的追寻。哲学可能更多是在抽象概念的框架里去思考,而科幻通过对科学的进一步想象,坐一艘飞船去宇宙的尽头、时间的尽头看看那里有什么。当然不一定靠谱,但可以激发我无穷的想象。

  江南周末:你写过《恐龙奇旅》等儿童文学作品,为何对少儿科幻感兴趣?

  宝树:到现在我也还是很有童心的一个人,并不是看到儿童文学的标签就不看了。比如《哈利·波特》也是少年小说,我现在还是愿意看。我写这样的小说,首先是写给自己看的。我对自己的作品不一定特别满意,但传递的东西没有很肤浅,不是刻意抹平深度去俯就孩子,它也有它的深度,只是和成人作品不太一样,更加侧重于人和世界、人和宇宙的关系。这是少年时代我们比较保持的东西,少年时代很多人都会有,成年以后就会忘记童心了。像我写到人和恐龙成为朋友,看上去很幼稚。但我养过小麻雀,和它之间有过互动,我对于人与动物的关系有一种深深的体验和情愫,也想把它通过小说的形式传达出来。

  “在于超常规思维,在于想象力”

  江南周末:李俊读北大、宝树写科幻、新垣平写金庸武侠番外,你有三个身份,知识储备是怎样建立的?

  宝树:我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很一般。可能是我经常碰到比较厉害的人,像你吧,前两天聊海盐的掌故,你如数家珍跟我讲,我一点也不知道,所以我没有啥知识储备,就是喜欢乱看书,感兴趣的会多看一点。我小学时,喜欢看《十万个为什么》这种知识性的书,后来对历史、文学、社科等也很感兴趣,借各种书来翻,上大学后学校图书馆很好,有大量的书可以借阅,再后来网络上也可以搜索到许多资料。我在网上冲浪,就经常从一个词条跳到另一个词条,消磨好几个小时……写作时,因为涉及不同题材,也需要了解专门的知识,像我写玛雅人就看了十多本玛雅文明的书,包括英文著作。我觉得在这个时代获取信息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对世界万物有好奇心,它会带着你去寻找知识。

  江南周末:你兴趣如此广泛,在各个方面都做出了成绩。怎么走出和别人不一样的道路?你有何技巧与经验?

  宝树:各个领域不太一样,或许一个关键点在于超常规思维,在于想象力。我也不是说我特别有想象力——恰恰是我想象力不太够,才会去琢磨想象力从哪里来的。一种想象力,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域的关联,比如用“剑桥史”的方法写金庸,就是西方学术体和金庸小说一结合,很多东西就被激活了。与之相关的思维是“what……if……”如果出现某种情况,那么会发生什么?科幻中经常用到,比如我看网上说什么历史是真的、什么历史是假的,各种说法吵成一团,那我想象一下,如果有一种机器,将想象的历史变成真实的历史,那世界会是啥样,就很好玩,有一个故事出来。

  又如我入围雨果奖的小说,讲的是如果我能够感知到其他人吃东西时的感觉,会发生什么?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把它合理化,比如传递脑电波,将每个食物的口感传递给我,那么可以想到能进行商业的运用,购买别人的味觉,来满足我对平常不可能吃到的美味的食欲,甚至能感受到动物捕食的刺激。再进一步思考,这种感知的贯通,会对人产生什么影响?动物性如何影响人性?这就会产生很多推演,有很多可以写的东西。其实就是一种思维训练的结果。

  江南周末:《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剑桥倚天屠龙史》的写作缘起是什么?为何采用“剑桥史”的方法来写?

  宝树:我以前很喜欢看剑桥中国史,除了获取知识外,从外国人的视角看中国历史,有特别的风味和感觉,有时啼笑皆非,有时很有启发,跳出中国人身份去看中国历史文化。金庸武侠也是一样,是我们熟悉的东西,但外国人看什么感觉,武功、招式、内力,这些对他们是很陌生的东西,他们会怎么从自己的文化出发理解这些概念。那时我在国外留学,看英文论文,非常晦涩、枯燥,就想换换脑子,就想到用外国论文的语言去讲述金庸小说会怎样,突然就觉得很好玩,开始写得不长,就随便写了几段,结果越写越长,写了十几万字一本书。

  “写作的最高境界就是创造一个世界”

  江南周末:你主编了《科幻中的中国历史》等,提到“与一般科幻作品集不同,它的重点不是对未来的展望,而是对历史的重新发现”,还收录了鲁迅先生《故事新编》中的《理水》。如何看待科幻与过去、现在、未来的关系?

  宝树:科幻,一般是假想在未来发生的事情,广义来说不只是这样,科幻是一个世界观、一个宇宙观,用科幻角度去看历史,历史也会不一样。国外有一套书叫《地球编年史》,有人说是伪科学,把历史上各种怪力乱神用科幻来解释,但当故事来讲还是有意思的,激活了我们对历史的认知和想象。

  我们现在看中国历史,已经和古人不同。古人更多看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忠孝仁义等传统观念的彰显,但中国历史有很多侧面,值得我们去思考,去重新把握,这也和我们的未来息息相关。像《三体》《基地》这样的作品,都包含了对历史的理解。中国写历史科幻的作品,很多集中在战国秦汉之际,秦始皇时代前后,因为那时中国发生大巨变,很多人会思考中国历史在走向这个历史之前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如果在平行时空中那个可能性成为现实会怎样,可以有很多想象。这种可能性我们去把握它,有助于我们对未来中国的理解。

  鲁迅很有科幻思维,翻译过儒勒·凡尔纳《从地球到月球》(《月界旅行》)、《地底旅行》(《地心游记》)。他是中国最早引进科幻的人。他写《理水》,其实有很多科幻元素,值得我们去读。后来,大家更多从革命的一面去看待鲁迅的创作,但我们也可以从科幻角度去吸收鲁迅写的东西,比如宋明炜老师认为《狂人日记》里有丰富的科幻元素,而我将鲁迅写的《祝福》从科幻角度重新去演绎,写了一篇某人穿越时空拯救祥林嫂的故事,看起来很好玩,但这个过程也是更深入理解《祝福》中内在悲剧性的过程,你会发现不改变这个社会,任何个别行动都是无法拯救祥林嫂的。所以从科幻的角度,我们反而更接近了鲁迅要表达的主题。

  江南周末:为什么写《三体X:观想之宙》这样一本《三体》外传?你如何看待《三体》等科幻文学的影视化改编?

  宝树:《三体》第三部刚问世时,这部小说主要读者还是科幻迷群体,所以大家也没什么顾忌,因为意犹未尽,很多人都在写《三体》的同人,我只是其中之一,本来只是科幻爱好者内部的交流,因为幸运得到了大刘首肯出版。如果是放在现在,我可能就无法下笔了。《三体》是一部伟大的著作,和一般科幻小说不一样,它有历史的厚度,用科幻的角度去思考,很多可能性就出来了。包括人类和外星人波澜壮阔、百转千回的关系,人类的技术进步、社会伦理,地球与外星人的宇宙社会学等等,很多丰富的层次都可以思考,也是刘慈欣在中国几十年来的历史大变局以及之前的近代史中作出的思考,它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时代给予其丰富、深刻的特征,也是大刘极其丰富的想象力的产物,这是不可替代的。现在很多人说要写第二个“三体”,但是都做不出来这样的东西。

  至于改编,现在也有很多争议,我觉得有两个维度,一个忠于原著的程度,原著粉丝希望看到忠于原著的改编无可厚非,对和原著不同的改编不愿意接受也没有问题;另一方面,改编版本当成一部独立作品的话,尽管背离原著,故事也应该有自身的评价。这个事情,我和大刘也聊过,包括《流浪地球》电影,他觉得那就是一部独立作品,可以和原著一样,也可以不一样,不要教条主义,一定要怎样怎样,好坏自有公论。

  江南周末:最近,你频频获奖,创作力井喷,谈谈你的写作抱负。

  宝树:写作抱负,肯定也不是诺贝尔奖、茅奖,雨果奖也未必是,可能还是写出真正想写的好作品,比如多卷本、史诗体的长篇科幻巨作,哈哈,像《三体》一样,当然内容可能完全不一样,这个是我最高的一个理想。低一点的理想也有,你写个小故事,大家看着开心,有一部分读者喜欢,也就不错了。

  江南周末:就是不强求?

  宝树:肯定还是要有点强求,不能随便写写,给自己一定的目标,但最后达到80%就不错了。贝客邦老师肯定也是一样,写之前想象这个作品什么样子,特别美好,真的写出来肯定是有距离的,能写出七八成就已经很成功了。我再补充一下,我觉得写作的最高境界就是创造一个世界,它可以和现实很像,也可能是完全架空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各种细节、各种人物、各种故事,就像真实发生一样。就像我们以前读金庸小说一样,觉得金庸写的武侠、武林、江湖就是存在的,太真实了,太饱满了。这个世界不再是故事的背景,而本身就是我们的审美对象,一个独立的美学范畴。

  

  宝树接受记者采访 摄影 陆佳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