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雨晨
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琉璃晴朗,橘子辉煌。母亲询问我,有家认识的服饰公司正缺人手,是否愿意去帮忙。自幼与各式各样的羊毛衫相伴,酷爱攀登堆到房梁的毛衫堆,大致认得基本款式与颜色,兴许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倘若夜空中千树花开、如星如雨的烟花是给予归家者的心灵慰藉,实实在在的高额薪水才是抚慰异乡人最好的良药——缺人的时节,桐乡、海宁、秀洲区洪合镇的毛衫产业链都有颇多待遇优厚的临时岗位,报酬几乎比平常多出一倍,有些甚至日薪上千,总归有想法。
几千平方米的厂房一望无际,货柜有数米高。被主管一路领着向深处蜿蜒,正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分配到拣货工岗位时,早已有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忙碌地拾掇衣服了。拣货由封箱开始,将半个床板大的纸板折叠好,用胶带在箱底来回绕上三圈,固定好后放在推车上。推车底部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沉重的灰黑铁板,而扶手锈迹斑斑,卷起的铁皮有些扎手。缓缓拉动推车,滚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均匀但刺耳的低鸣声,厂房中各式庞大的机器同样轰然作响,共奏一支钢铁咏叹调。
一个杭州临安的女生第二天就不再来了,她太单薄,又总被主管催促。早八晚九,剩下的人在一天中也几乎碰不到面,只有两段休息时间,踏着食堂泥泞的地面或坐在仓库破旧的蛇皮袋上,寒暄几句。结伴的两个女孩,已多年没回老家了。她们有力而干练,装着数百件毛衫的纸箱仍稳稳地抬上抬下,许多水貂大衣摆放在货架最高层,即便在平地也要抱个满怀,何况带着衣衫从三米高处爬下,每每望见,我总要为她们捏一把汗。
一个敦实的男生总跟主管起争执,深陷的眼窝里往往急出两滴泪珠,可说话又模糊不清。也许他真的弄错了几件毛衫,也许他只是分不清哪两句是无中生有的恐吓,哪两句是偏于实际的指示。另一个男生总是沉默寡言,黝黑的皮肤、极瘦的躯体,还有一双海明威式的眼睛。一天的工作将要结束时,主管总喊各区的年轻男工人干些额外的重活,他总第一个应声而去。待我们满身灰尘、疲惫不堪地下班时,不善言辞者或许会开口同我聊两句。他只比我小一岁,母亲是服装厂里勾线头的女工,在河南读书,刚放寒假就坐绿皮火车来厂里打工,待开学再回去。
难得空闲时,我们总望向高处褪色的墙纸——服装厂的老板倒怪有品位,兴许是为了增添些许艺术气息,用几幅世界名画作墙纸。幸亏认得两幅,不至于装模作样,一幅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幅是《星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