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玺
小时候,我们住在一楼,爸爸烧的水煮牛肉的香味直往上升,楼上的哥哥闻香寻来,爸爸就留他在我们家吃饭,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于是我总感叹爸爸的水煮牛肉是美味的人情润滑剂。
水煮牛肉还是我和他之间的“想念暗号”。爸妈那一辈人不擅长表达想念,上了大学以后,我回家极少,思念的情绪需要输出,又羞于直露地表达,爸爸挂电话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往往是:“你想吃我的水煮了吗?”我会心一笑说:“很想吃了。”我知道他这么问是想我了的意思。
父母和孩子之间的联结是奇妙而牢固的,互相或许都不了解,却能义无反顾地爱着。我爸从来没探寻过我喜欢思考什么、在意什么,却总想把好的给我。在距离高考还剩下六十天的时候,因种种原因,我承受不住在爸爸面前大哭,他看似沉着冷静地在我旁边放了一碗鸭翅汤,说是“大鹏展翅”,又烧了一碗水煮,说是“牛气冲天”,平静地在我对面坐下,听我诉说。我不敢拿自己流泪的眼睛望他,怕在他的眼里也看出泪花来。
我说:“看起来我很开心,但我是一个敏感的人,你知道吗?我讨厌我的敏感。”我总以为他不了解我,会以为我乐观开朗,他只说:“我知道。”只有几十天就要高考了,他却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比起成功,孩子的健康开心在他心里更重要。
我有时吃厌了水煮,他却始终认为这是我的最爱,也是他能给的最有仪式感的菜。我要回家的当天清晨,爸爸就去市场选购食材,中午把新鲜的牛肉用小苏打和料酒进行简单腌制,把藕片、土豆、金针菇、鸡爪等好多我喜欢的配菜洗干净后切好,全都烫熟后撒上透绿的葱、香菜和白亮的蒜末,浇上热油,滋滋冒泡时端上桌子,香喷喷的。仅仅一道菜,爸爸却甘愿花一天的时间。
笨拙而让人安心的爱掺杂在这道菜里,我心底里最强大的力量来自爸爸的答案——不管你乐观还是敏感,我都爱你。
是否每个孩子都会幻想自己的亲人不幸离世,然后大哭一场?比方我,吃着爸爸做的水煮就会想着:“哎,每个人都要死的,万一……”这么一想,眼泪就止不住地圆滚滚往下掉。
爸爸对这个世界流露过的真情与纯善像他的水煮一样,在我的至暗时刻抚慰我凌乱破碎的心。人际关系处理不好时,人与人之间针锋相对,嫉妒、厌恶、虚伪等丑恶的情绪把我占据,像阴天的黑云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时,想大喊一声冲破凝云,靠自己却实在带来不了光明。在毫无希望、压抑得睡不着时,便想起幼时懵懂记忆里,爸爸留路过的流浪者吃饭,胡子拉碴的陌生大叔在我对面坐下。又想起在夏天,爸妈给家门口的环卫工人送水。我恍然大悟,原来,人与人之间如此简单。
每当厌弃自己甚至厌恶世界的时候,我都想飞奔回家一口气把爸爸烧的水煮吃光,让心回归纯白,再把纯洁和善良的力量装满,重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