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 苏 许金艳 周伟达 摄影记者 张启帆
3月的嘉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群文化名家名记者,以“金庸”为名,走读金庸故里,与“醉”美江湖来一场春天的约会。
3月20日、21日,“全国文化名家名记者嘉兴行”活动举行,会聚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日报、中国新闻出版传媒集团、潮新闻、澎湃新闻、浙江日报、杭州日报等媒体的50余名文化记者以及孙昌建、周立民、严晓星等文化名家,子城、南湖、烟雨楼、千年海塘、海神庙……他们看金庸看过的风景,金庸百年纪念展、金庸故居、中国斗牛馆……他们走进金庸的世界。
本次活动由浙江省记协、嘉兴市委宣传部、嘉兴市委网信办主办,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南湖区委宣传部、海宁市委宣传部承办。
江南周末记者独家专访中国作协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孙昌建,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巴金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周立民,以及以金庸研究、古琴研究闻名的编辑、学者严晓星,他著有《金庸识小录》《金庸年谱简编》等。
孙昌建:金庸文化传承,在阳春白雪和凡夫俗子之间
江南周末:您见过金庸先生吗?
孙昌建:1996年,香港回归前一年,浙省记协组织小记者采访浙江籍在香港名人名家,我们这些大记者陪着去的。在金庸先生山顶道一号的家里,当时感觉是见到真的大侠了,他非常儒雅亲和。
金庸先生言语不多,小朋友请他题词,或者说在书上(写句话),只要知道小朋友叫什么名字,或者来自哪里,他马上能把小朋友的名字或者故乡嵌入到这句话里,印象非常深。
当时我还悄悄去他的书房看了一眼,印象里以外文版的书为主。
江南周末:金庸百年嘉兴采风之行,让您印象深刻的是?
孙昌建:嘉兴来过很多次,嘉兴的文化名人,金庸之外,王国维、徐志摩、茅盾、蒋百里、陈学昭、丰子恺,这些文化名人,我基本上都写过。这些近现代以来的嘉兴籍知识分子、这些读书人身上都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如果用嘉兴的自然现象(来形容),我想到了蒋百里先生日本留学时创办的浙江籍留学生杂志《浙江潮》。一百多年过去,“浙江潮”这三个字,既是一种自然现象,更是中国人也好、浙江人也好,在时代的大变局当中走向世界的(气势),包括这些嘉兴籍的知识分子,基本上都是走出去,用各自的方式拥抱了世界。
金庸(早年职业理想是)做外交官,后来去香港开创一个报业的时代,他在武侠当中寄托他的梦想,在他身上,正好看到了中西(文化)的交融交汇。
我觉得嘉兴的文化基因里有很深厚的国学底蕴,但更重要的是浙江潮浩浩荡荡,要走出去看世界的那种(精神)。
江南周末:金庸在他的作品里多次写到江南,怎么来看江南文化对他的影响?
孙昌建:他的小说当中也有“雪山飞狐”那些场景,但他的文化基因、他身上的那种血脉应该是江南文化熏陶的结果。他是翩翩君子,他可能从小就感觉做人要这样的。
他们从嘉兴出发,到了香港,还是到了世界其他地方,他们身上还是让我们感觉到中国人特有的气质。当他们走出去之后就代表了江南,代表了中国,再加上吸收了西方文化当中优秀的部分后,感觉就像玉一样,越磨越散发出特别的光芒。
江南周末:如果要打造金庸文化品牌,首先要了解金庸文化的内涵,您是怎么理解金庸文化的呢?
孙昌建:金庸文化如果概括,我想还是从三个层面来讲。
第一就是他武侠小说里的武侠文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武侠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重要的一支。放在现在,特别是青少年身上,倒不是说叫习武之气,是青少年要健康向上,要有阳刚之气。当然,为人乐善好施也是武侠文化的组成部分,我觉得这是金庸文化很重要的一个方面。
第二个方面,金庸办报的理念和思想,这一块我们研究还很不够,不过在他的百年展陈当中可以看到,那就是八个字:无欲则刚,有容乃大。实际上这也是他的新闻理想,办报纸是面向读者面向社会的,这是金庸文化的第二层。
第三个方面,金庸六次回到家乡,包括他到浙江大学担任人文学院院长,我觉得他还是有理想的成分,为家乡的发展,为家乡和香港之间做桥梁。
另外,在展览当中,看到他给学校的题词很亲切。“不要叫我老爷爷,就叫我大师兄”,他还是让我们感觉到中国传统文人身上的风度翩翩,有礼有节,我们当下非常需要这样的气质和修养。
江南周末:对传承保护金庸文化,探寻金庸文化的时代价值,您有什么建议?
孙昌建:金庸武侠小说及改编影视剧,这几十年当中,主要(受众)还是60后70后以及部分80后。金庸还是需要从年轻化的角度做普及。
另外,要把金庸小说放在武侠文化的背景中,不仅仅是研究金庸,而是研究金庸为代表的中国武侠文化。
像嘉兴这样的地方,要有专业的研究机构和人员,乃至学校设置金庸研究这门课,把金庸研究专家请过来讲学讲课,沿着金庸的文学地图、武侠地图游学,既要普及,又要深入研究。
我以为金庸百年这只是个起点。像子城可以每逢金庸诞辰的前后一个月做金庸特展,比如结合硖石灯彩,它本身也是国家级非遗,放在晚上看,非常吸引人。金庸文化传承,既可以是阳春白雪的研究,也可以是凡夫俗子的游戏,两者是相通的,符合不同层面的人。
而从出版角度,能不能做些金庸武侠小说之外的通俗读本,比较适合大众,现在也有金庸散文选本,他的社论,或者有关他平时待人接物的金句,这些我们都没有看到好的读本。
周立民:金庸和巴金都有世界性眼光和现代精神
江南周末:您写过金庸相关的文章,您也是“金迷”吗?
周立民:从最初读金庸到现在,我都算不上“金迷”,然而这挡不住我“迷金”。金庸小说走进我们那一代人的生活,仿佛从天而降,又似曾相识。
金庸的小说不仅有环环相扣、层出不穷的精彩故事,还写出了人性的复杂,完全可以与“正式的文学作品”“相提并论”。他的小说有道理却不说教,是水到渠成的点拨。
江南周末:您一直致力于巴金研究和推广,巴老祖籍嘉兴,金庸先生对巴老也十分推崇。他们有共同之处吗?
周立民:好的作家在终极价值取向上都有共同之处。金庸的小说和社评有历史和现实的价值判断。巴老是有立场的作家,用他自己的话说,“信仰”其实就是我们对一个事情的价值态度。他们的历史精神很大程度上是求真精神,把事情放在历史中去评价,去判断。
中国文人骨血里的一些品质,他们两人都有。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世界性眼光,心态非常开放。比如金庸小说中的家国情怀,强调的不仅是单一的国家,而是民族融合。他的小说,运用经典章回体的表达方式,夹杂半文半白的语言,但心理描写、整体节奏都是现代文学的。巴老的语言和表现方式都不是中国古典的,最早一批短篇小说主人公甚至都不是中国人。
(他们用天下世界的思想,用中国的语言来讲世界的故事。)
对,人决定作品的气质,而不是受限于题材。
他们都表现出现代精神,金庸小说对爱情的看法,对自由的追求、个性的解放,都表现得生动充分,巴金作品早期看重个人自由,抗战时强调民族自由,晚年写《随想录》强调独立思考、自由思想。从这些能够看到他们接受的教育源头是一致的。他们还有个相似之处,在写作的年代有大量的读者,我想这和他们作品中拥有如此开放的因素有关。
江南周末:金庸先生是嘉兴人,巴金先生是嘉兴籍,他们具备的一些品质,和嘉兴人王国维先生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有异曲同工的地方,这和这片土地、这个时代有没有关系?
周立民:他们都生在新旧交替的大时代,都经历过、学习过传统文化,也都面对着新文化的浪潮做出了选择。这是他们主动的选择。那一代很多知识分子,如鲁迅、胡适都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功底,包括王国维先生,他们都以现代精神,整理中国的文化、中国的典籍,同时也在思考现代人可能面临的问题,打破传统、封闭、单一的观念。他们都有共同的精神气质,希望世界丰富多彩,以开放的心态,学习世界的文化,然后创造自己的文化。我相信这些也构成了中国现代的精神传统,也理应是我们的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嘉兴对金庸先生的影响,很多学者都探讨了。在巴老的精神气质里这种影响可能是潜在的。最突出体现在家族文化传统上。嘉兴是文化土层很厚的地方,这些发自本心的家族传统,是中国文学传统熏陶和教育的结果。这种家族浸染对他不自觉地走上文学道路是有影响的。
江南周末:保护传承金庸文化,您觉得金庸文化的内核是什么?
周立民:家国情怀且不说,我个人看重的还有自由和快乐的精神。我们经常问为什么没有创新,如果没有自由的灵魂,哪来的创造?金庸小说为什么吸引人,很重要就是自由的精神。
金庸小说中快乐的人都不是豪商巨富,而是江湖侠客。快乐这件事情,其实跟人的活法和态度有关系,我觉得这很有现实意义。
如今,金庸已成为传播符号,提到他,大家大都能说上几句他的作品,但实际没读过。对文学家来讲,灵魂还是在文字上,大家如果对他有兴趣,最好还是读读他的作品。这也是今天我们保护金庸文化很重要的一点,文字有其独特魅力,仅从影视剧,文学上的很多美和感染力流失了,这是最大的损伤。
江南周末:嘉兴打造金庸文化品牌,您有何建议?
周立民:做好金庸文章,不仅是为了今天而做,还是为未来而做。
文化的传承需要载体,金庸有关遗迹、第一手资料及口述实录等,首先要从历史的层面和学术的层面,做好保护、采集、编绘。在此基础上,寻找与当下的大众和文化形成沟通的切入点。
打造文化品牌是长期工作,不要造假、附会,要还原真实的金庸,他本身已有足够的魅力。
立足于作品,是让作家产生魅力最好的方式,可以做武侠图书馆,不仅有金庸小说,也可以向上追溯,如还珠楼主等的作品,向下延展,如现在的类型小说,甚至仙侠等。
嘉兴是名人会聚的地方,金庸应该是群体的代表,纵向梳理金庸文化传承的脉络,譬如查氏以及嘉兴文脉,横向剖析、链接金庸与嘉兴其他同时代文化名人的关联,形成嘉兴名人群星闪耀的矩阵。
链接金庸和城市的关系,让金庸坐标在城市中“活起来”,成为城市的文化地标,也可以根据金庸小说,打造一些地方,来这里看原汁原味的金庸,吸引“金迷”一来再来。
文化归根结底要有活力,要多层次调动力量,特别是民间力量,为他们提供发挥的平台。
文化的最终形态或者最好的形态,不是博物馆里的藏品,而是我们生活的日用品,金庸文化品牌的打造,要深入到生活之中。打造文化品牌不是空洞的口号,而应是切实可感的。
严晓星:金庸不曾辜负他的时代,也不曾辜负他的生命
江南周末:如何看待金庸的文学地位?
严晓星:文学是让人共情的东西,不能让人共情的话,它就不行了。一百年是个度,二百年是个度,三百年呢?谁沉谁浮都说不准。所以,我觉得我们不要想太多。一个人的作品过几十年,还有人在读,很成功,很了不起。
江南周末:您最早看的是哪一部?
严晓星:我最早不是看,我们那个时候上小学,大概是1985年,大家都在读金庸小说,我们小孩不懂嘛,大人们都在读,实习老师给我们上课,给大家讲金庸。语文班主任也喜欢看金庸,给我们讲作文课。他说,写作文一定要有波澜起伏,举了金庸为例,给我们读金庸,《书剑恩仇录》第一章开始,陆菲青在家里,有仇人来寻仇。陆菲青就问,你们两个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个上?读到这,下课铃一打,老师说,我们下次再读,他就不读了。我就在想,到底是两个人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人上,等了好多年,我自己买了书看才知道。
江南周末:怎么想到写一本《金庸识小录》呢?
严晓星:那时候才二十几岁,读金庸,写杂记,有多少写多少。
江南周末:您做《金庸年谱简编》,如何获取资料?
严晓星:上世纪90年代搜集资料是很难,看不到太多东西。到了2000年、2010年,开始有海量信息,《明报月刊》也买了很多,然后去香港图书馆翻金庸的社评。而且金庸读者多,有一批疯狂的粉丝,大家有一种共同的力量。其实金庸小说已经在往经典化方向发展了,经典化一个最大的特征就是深深地扎根于民间。
江南周末:孔庆东说金庸小说的经典化已经完成了,您怎么看?
严晓星:其实已经在经典化了。猪八戒是什么?贪婪、好色、肥头大耳、好吃。我们现在说这个人是韦小宝,就是说他偷奸耍滑,又好色,又机灵;这个人是岳不群,是指他是阴谋家,伪君子;我们说这个人是梅超风,眼前立刻就出现了这个形象。金庸小说是镜像式的,很多东西不会明摆着说。深入人心的形象就是作品经典化的标志,金庸小说的人物形象成了代号。鲁迅笔下有阿Q,这种形象是一样的,鲁迅是什么,鲁迅是经过了新文化的洗礼,经过了教材的推动,金庸不是,是大家自觉地阅读、进入。文学作品最大的力量就是给人物形象。能够跟金庸比的,大众化,深入人心的,只有《西游记》。
江南周末:您做《金庸年谱简编》的时候就是自己想做,也没想着为金庸迷或者读者们更好地去读金庸吗?
严晓星:了解一个人最好有两个途径,一是读他读过的书,看他吸收的东西是什么,二是把他的人生材料排比一遍,你就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再看他产出了什么,产出的是小说,是社论。我的估测,他的小说只占他作品的三分之一,他的社论可能跟小说的量差不多,还有其他的作品。我一直也想做一个东西,跟出版社说,出一本《金庸译文集》,金庸翻译的东西出个汇编。
江南周末:做《金庸年谱简编》是研究金庸的必经之路吗?
严晓星:也想过要做长编,但决定不做了。很多人很难理解,简谱里有大量几月几日他发表了什么文章,有什么意义?你以为写一篇文章很容易吗?金庸写这个文章,他是高手,他今天发表了一篇文章,至少说明前一天晚上或下午他在写这个文章,大量地发表文章,说明他大量的时间在写文章。换个角度,金庸这辈子很苦啊。让你去写三千万字,是什么概念。不光要写,还要交际,还要管理,还有家里的事情,累啊。他有这么了不起的成就,是苦来的。当然,别人苦了这么多,也不一定有这些成就,还要有一定的天分。我们对他要有同情心吧。
江南周末:为什么不想写《金庸年谱长编》呢?
严晓星:我不是不想写,每个人一生做的事情是非常有限的,我不是金庸,没有那么高的天分和那么充沛的精力。金庸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能小说刚写完,开始修订。我到现在写了9本书,编的书有10多本,现在很多精力放在古琴方面。我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能所有精力去做同一件事,这是对自己一个充分的认识。
江南周末:怎么看现在的金庸研究?
严晓星:金庸研究现在做的人很多,大量读者参与进来,基本的工作有人做了。我们开了个头,后面有人做,就很开心。网上有人看了我的《金庸识小录》说,这些都是常识,我都知道的。没错,是常识,但是你当年看的就是我写的东西,只不过我写得很早。我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写了,20多年前我就放在网上了,所以在网上流传很广,广到已经成为常识。很多东西都是我第一个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