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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泡饭

日期: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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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一筷斜桥榨菜,一筷太仓肉松,如果再有两根萧山萝卜干和新丰嫩姜,就着滚烫的泡饭下肚,再躺床上发会呆,那真是美出天际了。

  

  ■姚霞红

  

  小时候自然是吃过泡饭的,夏天的早晨和晚上都有可能。但不讲究,有时候是在锅底隔夜的冷饭里舀勺井水,等水开了泡饭也就算做好了;有时候更简单,冷饭盛在碗里,从热水瓶里到点开水进去,搅拌几下,等冷饭全部被开水浸没,微微膨胀,再用筷子挡着碗沿滤掉开水。当然我妈经常不会滤掉开水,她喜欢直接呼噜呼噜倒进嘴里,连小菜也不用。

  我肯定是不愿意这么清汤寡水吃泡饭的,我喜欢夏天,还因为它有很多好吃的酱菜。譬如酱落苏,小小的一只,咸甜咸甜的;譬如酱瓜,切成一片一片,爽爽脆脆的;我奶奶会腌黄瓜,切成薄薄的片,放盐放味精放麻油,用另一只碗合上,上下搡均匀。我妈自然也会腌黄瓜,她喜欢切成滚刀块,舀半勺粗盐,用筷子拌几下,吃的时候全凭运气,不小心就会吃到咸得要命的盐粒。但我妈的捏落苏做得很好吃,中午采新鲜的落苏切成条,用盐、酱油和白糖捏几下,晚上就可以吃了。如果隔一夜就更入味了,早晨吃泡饭的时候再一口泡饭一口捏落苏,那真是惬意得很。

  但记忆中我吃泡饭,大多不在早晨和晚上,而是放学的时候。

  明明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半空,我们就已经饥肠辘辘了,放学铃声刚结束,我们便以神舟九号的速度跑回了家,搬起骨牌凳往罩篮下一放,小心翼翼取下,盛半碗冷饭倒入开水。趁这个时间段,去橱柜里找酱菜,如果橱柜里找不到也没关系,菜缸里肯定有,春天有水花菜,冬天有盐齑菜。

  我家可能条件稍好一点,桌子上会有玫瑰腐乳,还可能有油炸花生米。如果我爷爷不太忙的话,橱柜的罐子里还会藏着几个皮蛋。总之寻菜的时候,冷饭已经被开水泡软,一颗颗晶莹剔透,独立而又饱满,像冬日里的爆米花。夹上四分之一的腐乳置于泡饭上,泡饭立刻被氤氲成玫瑰色,感觉也就更美味了。

  但我爷爷不太赞成我们总吃泡饭,他是医生,觉得常吃泡饭会引发胃炎。我奶奶却嗤之以鼻,她说上海人最爱吃泡饭,难道上海人就非得胃炎不可?

  我奶奶这么说自然是有依据的,她姐姐就生活在上海。儿时跟奶奶去上海小住,如今回忆起来,唯有灯下黄包车喇叭呱呱响的声音,以及清晨一碗热腾腾的泡饭,配着脆香的油条与糯甜的方糕,仿若就是昨天的事儿,模糊又清晰。

  上海人吃泡饭,的确不是我妈吃泡饭这般含糊。除了弄堂口的油条与方糕,还有糟鱼黄泥螺等咸鲜食品,之前觉得上海人自带一份矫情,但慢慢也觉得,对泡饭的态度也正如对生活的态度,简单而不简约,因为上海人吃这些小菜,不仅看品类还得看产地和牌子。

  热播电视剧《繁花》中,最能击中观众内心柔软的想来是宝总热衷的泡饭。宝总说:不就是两块腐乳吗?淮海路上随便找家店买就好了。玲子脆爽爽嗲糯糯地回复:糟鱼嘛要吃七宝的,鸡爪嘛要吃川沙的,朱家角的酱菜还有崇明的糕。嗯,这境界符合我的追求。

  前些年我晚上若在外面吃饭,明明吃得肚子滚圆,回家还非得拿小半碗剩饭用开水泡软,一筷斜桥榨菜,一筷太仓肉松,如果再有两根萧山萝卜干和新丰嫩姜,就着滚烫的泡饭下肚,再躺床上发会呆,那真是美出天际了。

  有人说,《繁花》里的宝总泡饭蕴含着苏浙沪的风物密码,我倒觉得,那是时代与生活的底色。倘若现在让我妈再吃一碗泡饭,她必定不会在剩饭里倒入开水,随便站在灶台前粗糙地吃完。即便没有新鲜的油炸花生米,她也会坐下来,一口泡饭一口榨菜或者腐乳。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