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彩凤婶一定会用力推开这扇别人眼里尘封许久的大门,让轻盈的朝霞吸走沉重的露水,用皱纹里溢出的真诚热烈的笑容迎接亲朋好友,迎接新的日子。
■姚孝平
彩凤婶的家,白天两扇大门永远紧闭。每次回乡下,天黑前我就要回城里,所以我好几年没遇到彩凤婶了,也好几年没看见她的笑了。我只看见,她家门前的地上,落了一地的红柿子。再抬头瞧瞧,我家的柿子还只是一片青色。
彩凤婶70多岁了,皮肤黝黑,身子板正。她力气大,勤劳,嗓门大,性格直,爱和人说话。一说话,就笑,一笑,两颗镶金牙也朝着人笑。这笑,是眼睛眉毛脸颊嘴角一齐发力合成的,是坦然真诚热烈的。这是纯粹的笑,不带任何声音。她一笑,惹得旁边的人咯咯地笑,大声地说。
彩凤婶的儿子原来做建筑工作,十年前摔成了植物人,躺了十年。彩凤婶在村民的视线里消失了十年,她照料儿子吃喝拉撒,操持家务,带孙子。她把泪水塞进了枕头,再没时间站着和别人闲聊了。
老伴后来支撑不了,有一天趁着彩凤婶不在,在老屋上吊了。彩凤婶号啕大哭,骂他:“你为什么这么傻,说好少年夫妻老来伴,你逃脱我了。”媳妇是好媳妇,老实,没舍得走,闪着泪光,默默上班。两个瘦弱的妇女撑起一个家,敞开的门慢慢关紧了。门一关,门里门外的生活就迥然不同了。这对婆媳,更像母女,和和气气,一个做饭,一个喂羊,啥事都商量着来。
我偶有几次在田里碰到彩凤婶,她蹲在地上,手不停划着。我喊她“彩凤婶”,她抬头,一脸笑容。我俩站着聊天,她从不提照料儿子的辛苦,不说家里的困难。她能和我说上十几分钟,嘴里全是农活,还有询问我奶奶身体怎么样。
奶奶知道彩凤婶的苦,她去看彩凤婶,看到了一地的眼泪。十年如一日照料一个植物人,不是一个难字能概括的。有一次,儿子便秘,彩凤婶拿来了开塞露。她低头往里挤,儿子的大便喷在了她的脸上。她没有责骂,默默洗干净,依旧笑着走出家门,田里的豆子熟了,催着她去收。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时间哀叹。她割草,种菜,播豆,养蚕,身子扭动在田野,笑脸朝向坚硬的土地。
她叫奶奶“婶”,家里腌了点咸菜,天一摸黑,她悄无声息地出现,那笑脸映得漆黑的老屋发亮,“婶,自家的一点咸菜。”她放在奶奶的桌上,转身就走。
儿子在开春人们的一片忙碌中走了。人们这才想起他,同时注视起彩凤婶来。十年了,她的头上爬满了灰白色,脸上嵌满了皱纹,一说话,皱纹像蚯蚓一样蠕动。唯有那笑,如故,似春风般荡漾,盛开在人们眼里。
十年持续的苦难折磨,这个家庭已经没有眼泪,只有每天依旧的辛劳。孙子读大学了,去了远方。彩凤婶拎着饭盒,踏着露水,和几个妇女一起骑着三轮车去远处打零工,朝霞抚摸着她的脸,阳光填进她的皱纹里。
她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门只有进出的一刹那才嘎吱响一声。媳妇加班,她就一个人做饭,喂羊,洗刷。门关着,灯一直迷离着,在乡村夜色中。
我盼着彩凤婶家的门敞开的那天。那天,一定是她孙子娶媳妇的时候。那天,彩凤婶一定会用力推开这扇别人眼里尘封许久的大门,让轻盈的朝霞吸走沉重的露水,用皱纹里溢出的真诚热烈的笑容迎接亲朋好友,迎接新的日子。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