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和无锡都属于江南老城,都在江南腹地,自古才子多,粮食富,是繁荣发达的宝地。在金庸的笔下,它们都是故事的发生地。
《天龙八部》中,段誉在无锡邂逅了乔峰,书中讲:他(段誉)在书上看到过无锡的名字,知道那是在春秋时便已出名的一座大城。
而在《射雕英雄传》中,随着大金国王子完颜洪烈裹挟包惜弱,嘉兴府出场了:那是浙西大城,丝米集散之地,自来就十分繁盛,古称秀州。
两地也都是因水而生、因水而兴的城市。嘉兴,东临大海,南倚钱塘江,北负太湖;无锡,枕运河,揽太湖,通长江。它们的城市气质,就像城中随处可见的水一般,静水流深,厚积薄发。
运河水都是穿城而过,就如定居嘉兴桐乡的夏春锦讲:嘉兴与无锡虽然中间隔着一个波涛万顷的太湖,但京杭大运河还是将彼此紧密地维系在了一起,是江南运河段上的两颗璀璨明珠。
两地星罗棋布的水系也像是各自城市跳动的文化血脉。徐霞客从太湖出发,用脚步丈量中国,在差不多的年代,博物君子李日华侍奉父亲归隐嘉兴,写下《味水轩日记》。顾宪成在无锡论讲,关心家国天下,比他们早些年出生的项元汴在嘉禾一地收藏中国。
这温润的江南水乡,表面波澜不惊的河水,几千年来,亦承载了多少风风雨雨。
南湖曾经停泊过来自无锡的丝网船。老嘉兴陆明年轻时经常听前辈讲,丝网船大多在清明前来吾乡,过了中秋后回无锡。船都泊在北门荷花堤,如需租用,可提前一天预约。
无锡是丝网船的发源地,当年根据中共一大的相关资料,推断一大代表们乘坐的是丝网船。这才有了后来(1959年)无锡的三位能工巧匠,到嘉兴船厂参与中共一大纪念船的仿制任务。
说到底,嘉兴和无锡也是同源的,在地理和文化上都是互通的,它们一起构成了江南文化的多彩画卷。
昔日泰伯奔吴、三让天下,由此拉开了包括无锡、嘉兴在内的长三角地区吴文化起源的序幕。两地都有“吴侬软语”的腔调,都流传着范蠡与西施的故事,老底子的人骨子里都喜欢过简单舒服的日子,就像来自无锡的陆阳所说,这两个城市都是刚刚好,有温度,可亲近。它们彼此吸引外界的,“不仅有那些从历史深处走来的人,更有那恬静的烟火生活”,都有让人可以热烈回想的江南风景。
本期“长三角连城珏”,我们跟着陆阳和夏春锦,一起感受锡嘉两地的人文互动和私家记忆。
■撰文 许金艳
嘉兴,有我的根 特约撰稿 陆阳
陆阳 中国作协会员,无锡市作协副主席,左手写文,右手写史,公开出版著作30余部近800万字。近年来追随弘一法师的脚步,走过杭嘉湖地区的山山水水。
嘉兴古城,祠堂正厅,来自1200多年前的陆宣公端立在那里。方脸、长须、高额,眼光犀利地盯着前方。
祠堂外,池水清澄,苍松翠绿,一如他那高洁清正的品格。
在广袤的太湖平原上,我于嘉兴有着特殊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因为,从家谱上看,唐代名相陆宣公正是我的先祖。嘉兴有我的根,我是这样想的。
正因为如此,我曾经无数次地去过嘉兴。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去的嘉兴,只记得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那一次,去了西塘古镇。那时的西塘,比现在质朴。清早的古镇,弥漫着一层水雾,薄薄的,微湿的,有些柔软,有些迷离。漫步在烟雨长廊,时不时能遇到拎着菜篮的老人或妇女,他们见到你会跟你点个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旅行,有时说去就去,无需理由,无需行囊。去乌镇,就是这么一次说去就去的旅行。夜色中,在水上集市旁的戏台,一个半老的女演员身着艳丽的戏服,手执一方帕子,缓缓唱着。我不懂戏,也因为隔得远,无法听清她在唱什么……然而她好像一丝也不在意戏台外的人和事,就那么自顾自地唱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或许,在许多年前,有个叫沈雁冰的年轻人曾经也这样驻足聆听过——我是这样想的。
“精神”与“现世”常常是大师们的两个故乡,而丰子恺的缘缘堂正是这两者最好的结合。在缘缘堂,我真正领略到了丰子恺骨子里那种天生的悲天悯人的博爱精神与仁者情怀……
海宁故居里的王国维,正是少年俊朗之时。他正端坐在堂屋边上的书房里,手捧《昭明文选》,在朗朗诵读。22岁那年,少年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往外走去。后来,他成了一代国学大师。尽管他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但我相信他的魂魄一直都在。
是故居,也是香巢。硖石镇徐志摩故居二楼婚房里,悬挂着诗人的结婚照。虽只一瞥,却牢牢记住了画面里戴金丝眼镜的白面书生和他明眸善睐的新娘。那一刻,他们是多么甜蜜。
步出东湖景区的李叔同纪念馆,五瓣白莲花从此盛开在我的心田。“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我追随大师的脚步走过许多地方。去了杭州虎跑寺,那是大师出世的地方;去了泉州晚晴室,那是大师入寂的地方。在杭州,弘一法师舍利塔前石条桌上,不知是谁摆上了一只青瓷茶碗。我没有去掀开碗盖,想来必定是用清冽虎跑泉烹煮的上好龙井茶水。
钱锺书,是从无锡走出的文化大家。近年来,我浸淫于对钱氏行状的发掘,竟然发现他的文人朋友圈里有一位就来自嘉兴。他就是蒋礼鸿。
1939年,29岁的钱锺书应其父钱基博之命,从上海出发前往湖南蓝田师范学院任教。差不多同时,比他小六岁的蒋礼鸿也从嘉兴束装出发,前往蓝田。就这样,两人在蓝田度过一段同事岁月。蒋礼鸿的七律《进退格依杨诚斋韵》中有句云:“吴郎钱子二徐翁,炉焰青来不论功。”此处“钱子”即钱锺书。从这首诗可以看出,蒋礼鸿与几位同事之间相处得非常好。蒋礼鸿行事独立,桀骜不驯,钱锺书不免稍稍为他担忧,以雪为喻作诗相赠,肯定了蒋礼鸿“资清以化莫如雪”,又劝解他“还期容俗稍恢恢”。蒋礼鸿奉答表明自己的心迹,表示“与失不恭宁守隘,敢持谔谔配恢恢”,表示不能苟同好友的意见,体现了他决不随俗浮沉的坚强风格。钱锺书对蒋的小楷毛笔字有过这样的评价:“簪花碧玉,人亦似之。”
一年多后的1941年夏天,钱锺书离开蓝田回到上海,从此与蒋礼鸿天各一方。“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虽然再无交往,却未必忘怀。1961年,蒋礼鸿出版了《敦煌变文字义通释》,惠寄钱锺书。钱锺书即有回函,称“始获大著,匆匆卒业”,“然亦有未敢苟同者”,对书中条目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相较于蒋礼鸿的傲娇,丰子恺就平和恬静了许多。他曾多次造访无锡,还在这里办了个人画展。无锡,无疑给这位才子留下美好的印象。抗战期间,丰子恺辗转大后方十年,“每于荒山僻壤中,热烈的回想江南风景”,“除了杭州以外,最常想起的是无锡”;可惜,山水远隔,只能以词作精神的重游,词云:“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1946年的农历新年,丰子恺终于重游无锡,深情写下《无锡重到》。第二年的元旦,丰子恺又是在无锡度过的。他所住的旅馆与公园隔湖相望,很是感慨,后来写下《新年忆旧年》记其事。他写道:“记得那一天朝晨,推窗一望,旭日当空,严霜满地;公园里红男绿女,已经来往幢幢,活现地画出一幅江南春晓图。我很高兴,我很得意,我对我们的江南十分满足。”
无锡与嘉兴之间的文化渊源,更远可以追溯到那个万马齐喑的晚明时代。顾宪成、高攀龙等一批文人士大夫在无锡发起东林大会,聚众讲学;讲习之余,又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无锡由此第一次走上全国舆论的中心舞台。身在民间,这些东林学者深知当时社会的弊病,“如沸鼎同煎,无一片安乐也。贫富尽倾,农商交困”。他们决定为穷困无告的百姓做些事,于是高攀龙、刘元珍等发起成立了慈善组织——同善会,每季举办一会,“会者人有所捐,聚而储之,见有隐于中者施之。于是无告之人,寒者得衣,饥者得食,病者得药,死者得槥”。正是在无锡同善会的影响下,高攀龙弟子陈龙正也在嘉善成立了同善会。同善会组织,是我国古代民间慈善事业突破宗族、血缘的限制,逐步实现社会化的开端,在我国慈善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嘉兴这个城市,吸引我的是,不仅有那些从历史深处走来的人,更有那恬静的“烟火生活”。徜徉于月河街区,你会和不少当地人不期而遇:他们或是在河边的石凳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或是背着双手慢悠悠地在青石板上踱步;或是窝在窗前读一份发黄的报纸,偶尔哼着那些江南小调,那音调兴许不够响亮,却足以长久荡漾在你的心间……
去的次数多了,我就会畅想,想嘉兴与无锡这两个城市的同与不同。就城市规模来说,这两个城市刚刚好,有温度,可亲近。还有,传统是一个城市不能缺少的灵魂,时尚也是一个城市不能缺少的魅力,嘉兴和无锡又都是传统与时尚兼备。
立春已过,生机萌动,又到了再去嘉兴的时候了。
无锡:江南运河上的一颗璀璨明珠 特约撰稿 夏春锦
夏春锦 青年学者,阅读推广人,中国作协会员。个人著作10余种,主编和策划图书60余种。近年关注大运河文化,无锡始终是个绕不开的巨大存在。
最早是从中学的课本上知道无锡的。历史教科书上关于东林书院的描述,让我铭记了顾宪成那副著名的对子:“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而音乐教材上有关二胡名曲《二泉映月》的赏析,让我得知瞎子阿炳的人生传奇。《二泉映月》第一回听就被它的苍凉曲调所抓住,后来成为陪伴我度过枯索高中岁月的名曲之一,无锡这个地名也就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后来有过三次无锡之行。最早的一次是2012年年初,元旦我与妻喜结连理,但因故没有在婚假期间外出旅行。春节后,我们才就近去无锡做了一次初春之游,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蜜月之旅吧!
无锡位居太湖之北,虽不像湖州一样以湖为名,但因太湖全境的行政管辖权归属江苏,无锡无疑是太湖治理的主阵地。无锡得利于太湖者可谓多多,若要到太湖观光,首选必定是鼋头渚。鼋头渚是无锡境内太湖西北岸的半岛,因状若探头饮水的鼋头而得名。此处素来被称为是太湖风光的精粹所在,郭沫若就曾有诗赞叹:“太湖佳绝处,毕竟在鼋头。”不到鼋头渚似乎算不得游过无锡,无锡因为有鼋头渚,也就占尽了太湖的地理优势。
至今仍记忆犹新,我们从充山大门购票进入后是一片难得一见的山峦,方圆有几十里的样子。进门后有一片荷塘,只剩些残荷静默水中,倒也别有一番风韵。恰逢雨后,湖面水汽氤氲,山水清远,好一派自然图画。我与妻没有去坐景区内的公交,而是一心要寻小路上山。在灌木丛中穿梭,不觉间已至山顶——舒天阁屹立眼前。登上阁楼,万顷太湖、十里蠡湖和七十二峰尽收眼底。特别是缥缈辽阔的太湖,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但其包孕寰宇的气概,依稀可见。
依山伴湖的地理优势,培养了无锡人高瞻远瞩的气魄与胸怀,这里孕育了一群在中国文化史上熠熠生辉的人物。记得我们下山时由于弄错了方向,走了一段冤枉路,却不期然与无锡人杰苑撞了一个满怀。如何直观地展示一个地方的地灵人杰,无锡颇费了一番心思,以名人塑像群的形式集中加以呈现就是不错的选择。这其中散布着弃位奔吴的泰伯、“三绝”画家顾恺之、文化巨擘钱穆与钱锺书、艺术大家徐悲鸿、文理大师顾毓琇、民族工商业的领军者荣毅仁、经济学界泰斗薛暮桥等等,可谓群星璀璨,山川为之增色。这些雕像出自雕塑家吴为山之手,不拘泥于形似,而能以神似取胜。作品受中国传统绘画以写意胜之影响十分明显,比如钱锺书的塑像最宜远观,微微上扬的嘴角将钱先生的睿智与狡黠体现了出来。
此后的两次无锡之行,都是直奔人文遗迹而去的。一次偕妻儿去常州探亲,路过无锡,因时间充裕,慕名瞻仰了东林书院。在去书院的路上教年幼的儿子背诵了顾宪成的那副名联,因朗朗上口,三五遍就记住了。但他对东林党义士与魏忠贤之间的斗争似乎更感兴趣。
东林书院创建于北宋政和元年(1111),为知名学者杨时长期讲学之所。后废。至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由名士顾宪成等人重兴修复,并在此聚众讲学,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以顾宪成为领袖的东林党人标榜气节、崇尚实学,他们评议朝政,指点江山,为民请命,提出了严肃吏治、广开言路、革除弊政的种种诉求。这些主张虽然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同,却遭到了以魏忠贤为首的宦官势力的疯狂反对,以致东林书院被拆毁,杨涟、左光斗等骨鲠之士遭到魏忠贤及其爪牙的杀害。肉体可以被毁灭,精神却得以永流传,他们身上所体现出的耿直、勇敢、刚毅的人文精神和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已经成了无锡城市文化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让我对无锡的文化氛围体验最深的是去年早春,应书友陈彤之邀,到无锡薛福成故居内的瑾怀书堂做了一场关于木心的讲座。薛福成是晚清时候的外交家、政论家,也是洋务运动的主要领导者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起者之一。在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多次发表政见,主张学习西方,实行改革以自强。其《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被出版家锺叔河先生收录在其主编的“走向世界丛书”中,锺老在该书的绪论中写道:“这部日记,可以视为他研究国际问题、讨论中外关系的最后的作品。它的中心思想,概括为一句话,就是——中国必须开放。”
陈彤的母亲是薛福成长兄薛福辰的第四代,本人是社区学院教师,因遗传了祖上的文心与蕙质,热衷于守护城市的文脉,以私人之力创办读书会,且得到全家人的支持。瑾怀书堂的宗旨是:“安静却不安分,是收敛了的热烈,播一点读书的种子,造一方思想独立的空间。”低调而奢华,朴实而灿烂,正是现代读书人所应该有的样子。那天来的听众约有七十人,满面春风的脸上,洋溢着对读书的渴望,以及对写书人的敬重之情。
在活动现场还见到了神交多年的书友陆阳和王黎群。陆阳虽是政府官员,但书生本色,身兼无锡市作协副主席,更是资深的地方文史学者。他勤于笔耕,给我寄过《唐文治年谱》《无锡国专》《胡氏三杰》《激荡岁月:锡商1895-1956》等著作,足见他对无锡地域文化研究的痴迷与深入。事后他还写了《从夏春锦的研究说起》一文,陈述从事地方学术研究的意义,句句可谓知己之言。王黎群也是体制中人,虽不以卖文为生,却编著了《一朵野花:陈梦家纪事》《梦甲室存文补》和《吴大羽传》。《梦甲室存文补》为陈梦家的佚文集,经我介绍,今年有望面世。以书会友,以友辅仁,共同的爱好,使彼此走得更近了。
除了沉浸式体验薛福成故居的文化氛围,第二天陈彤为我做向导,带我参观了钱锺书故居、顾毓琇故居和无锡国专旧址等人文名胜,同时品尝了王兴记的名小吃,馄饨、小笼包,都有自己的特色。无锡作为江南人文名城,名人辈出,且多大格局、跨领域的通人,钱锺书的学贯中西、顾毓琇的文理兼通,都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
嘉兴与无锡都地处江南腹地,虽然中间隔着一个波涛万顷的太湖,但京杭大运河还是将彼此紧密地维系在了一起,是江南运河段上的两颗璀璨明珠。据史料记载,清朝的皇帝南巡时,嘉兴的官员要远至无锡迎驾,以示尊崇。康熙第二次南巡时,当时在家丁忧的劳之辨(崇德县籍,今属桐乡)就随当时同样居家的工部尚书杜臻(嘉兴秀水县人)等五人,前往无锡接驾。康熙得知后特派侍卫加以慰问,劳之辨为此作有《己巳二月二日锡山道中迎驾恭纪二首》以记其事。其他如方言相近,饮食同味,志趣博雅,同中有异,异中求同,一起构成了江南文化的多彩画卷。
三次的无锡之行仍然意犹未尽,那口孕育了《二泉映月》的“天下第二泉”至今还没有去看过。听说春节期间无锡的运河艺术公园也已开放,这都为下一次的造访留下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