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
去袁花古镇那天,是癸卯年的大寒。与任何一座江南水乡古镇相似,袁花依水而生。
从崇教寺后门穿出,步行导航到花溪桥。穿过民居房前屋后,兜回到河边。市河是古镇的骨架,找到了河流就找到了方向感。走到半路,突然看到路牌上有路牌提示“前方有学校”,于是关了导航左转,似乎有冥冥之中的安排,崇教寺古井突然就在眼前了。
这是袁花镇上仅存的古物。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可惜介绍的文字刻在石碑的后面,紧挨着一大片密密匝匝的灌木红叶石楠,简介文字很难读得全。
我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个160年前在袁花出生的祝姓男孩了。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小帽,帽子下拖着一根细细长长的辫子。他牵着母亲的手,走过花溪街,走过卖鱼桥,穿过城隍弄,跟着母亲戴氏去祝家祠堂磕头,到崇教寺礼佛,在龙山的竹林里嬉戏。他在寺庙门口的古井边探探头,看见黑黝黝的井水里出现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影子。母亲在身后大叫:锡儿,快回来,小心掉下去。
这个男孩,是祝廷锡。海宁袁花祝家祝绍方的第三个儿子。
祝廷锡出生的年代正是太平天国农民起义的末期,曾经是袁花四大家族之一的祝家已经没落,母亲戴氏是祝绍方的第三任妻子。祝绍方在戴氏之前有查氏、张氏,与查氏生的儿子取名为麟,这个孩子早夭。与张氏生有一个儿子叫桢,还有一个女儿。戴氏与祝绍方生育有三个孩子,前两个孩子均夭亡,只留下祝廷锡。祝廷锡四岁那年,父亲去世,同父异母的哥哥桢也死了,姐姐出嫁,“室中存者孑然,孀母孤子而已。家宿贫,重以兵燹之后、死丧之余,盖荡然无所托命矣。”在《祝廷锡本生母戴太安人苦节述》一文中他这样写。
兵荒马乱的年月,祝廷锡的舅舅举家搬到嘉兴竹里(新篁)安家,并邀请姐姐和外甥同往竹里。孤儿寡母在母舅家旁边租了一块地,以纺织维系生活,粮食不够吃,便在米里加豆子、番芋等一起烧粥,母亲把米饭都留给儿子吃。长夜漫漫,昏黄的油盏灯下,母亲纺纱织布,儿子诵读诗书,纺车声、读书声相应和,就这样过了多年。
纵观祝廷锡先生的一生,幼时失祜、少时求学、青年时期从商重振门庭,中年倡导新思想,办新式学校、倡导新式农业、办团防维护一方安宁、建藏书楼、编地方志。从他结交的朋友圈来看,与唐纪勋、敖嘉熊一起办新学,请高凤歧为振夏堂取名,又请陶葆廉为方志作序,可以推测与他们都交情不浅,他是一位饱含人文情怀的乡绅、一名具有维新革命新思想的学者,而不仅仅是一个商人。
他以一己之力钩沉七百年坠芜,使弹丸八圩丰厚的人文底蕴幸免散佚。而他离世至今不到一个世纪,关于他个人记载却少得极其可怜,他究竟从事何种职业?他是否曾获取功名?他的子女有过什么遭遇?现在又在何方?他死后,在战争和运动中,他的振夏堂和知非楼还有三万卷藏书经历了什么?这些问题,对竹林人来说或许是个刻意回避的隐痛,或者是无从记忆的无奈,对我来说都还是一个未解的谜团。九十多年后的一个冬日,一个竹林人带着花溪祝廷锡小雅先生的《竹林八圩志》影印本,来到他出生的地方。这个踏访算不算是一种纪念和告慰,或者是一种代表集体的赎罪。
清冷的空气中一缕蜡梅幽香引着我走进城隍弄。一处即将拆迁的两层小楼,院里是一大棵罄口素心蜡梅,开着成千上万朵花。花溪,就应该一直是有花盛开的吧,即使是一年中最冷的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