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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户口本里的时代密码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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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鲍 嘉 顾亦来 漫画 张利昌 通讯员 王 亮 何蓉娜

  

  编者按:

  今年是嘉兴统筹城乡发展20周年。2004年3月23日至26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在嘉兴专题调研统筹城乡发展工作时对嘉兴寄予厚望,“嘉兴完全有条件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统筹城乡发展的典范”。20年来,嘉兴用“农民收入连续‘霸榜’20年”等亮眼成绩不负总书记嘱托。

  回望,才能看得更远。本报今起推出《“证”见——嘉兴统筹城乡20周年》系列报道,希望以“一本证”为切口,勾勒出一部20年城乡融合简史,捕捉20年城乡“二重奏”中每一个跳跃奋进的音符。

  “证”见,是一次见证,我们既是城乡融合的参与者,也是受益者;“证”见,也是一次考量,我们既要总结变革的经验做法,也要寻求再次破局的空间;“证”见,更是一次求索,以20周年为新起点,在以高质量城乡融合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中,我们如何贡献更多的嘉兴智慧和嘉兴力量?

  

  一个月前,嘉兴市《关于高质量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通知(草案)》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其中,拟放宽租赁落户、投靠落户、人才落户、有合法稳定就业落户等准入门槛是此次政策调整中最大的亮点。

  “改革越深,红利越多,对于农民,城市只会越来越开放包容。”尽管已经退休,但说起户籍制度改革,曾扎根户籍窗口工作34年的陈剑芬,依然透着热忱与活力。

  一本户口本,虽然只有薄薄几页纸,但承载着生老病死、上学、就业、社保福利。成为城里人,曾是多少农村人的执念,而最为直观的印记就在户口本上。

  “在我的记忆里,改革力度最大的是2008年,从那一年起,户口本上的居民身份由原先的‘农民’‘城市居民’一律统称为‘居民’。以此为起点,城乡之间的差距逐渐消弭。”作为见证者、参与者以及最基层的执行者,这位老户籍民警最直观的感受便是——

  当打破“身份”藩篱,不以“出身”论英雄,农民挺起了腰杆,鼓起了腰包,脸上有了光,城乡人口的双向流动与融合,为城市和乡村共同赢得了更多的发展可能。

  一个“纲要”,开启户籍制度改革进行时

  从1989年进入派出所开始接触户籍工作到2023年退休,有一个关键年份让陈剑芬印象深刻。

  2004年,嘉兴出台全国地级市首个《城乡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横亘在城与乡之间的历史壁垒,终于开始从制度源头着手解决,户籍制度改革正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

  也就在这一年,嘉兴在海宁试点的基础上,组织市公安局、市委政研室等部门,就户籍制度改革开展专项调研,为全市推进城乡一体化户籍制度改革做积极准备。

  2004年这份深化户籍制度改革课题调研报告上写道,“实行社会待遇与户籍脱钩的政策,取消一切附加条件,恢复户籍本来面目。政府相关部门实行配套政策,实现公民待遇城乡一体化。”

  彼时,陈剑芬从乡派出所调到城镇的新塍派出所已有7年。她出生在农村,中专毕业后通过招考成为乡派出所的一位户籍民警,户口从“农业”转成了“非农”。

  “一本户口本曾是一道鸿沟,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陈剑芬对此感受很深。她的母亲是下乡知识青年,根据政策返乡时可以随迁一个子女的户口。于是,母亲和哥哥拥有了城镇户口,每月可以领粮票,父亲和她尽管生活在镇上,户口却留在了农村。

  “当年我想考技校,因为毕业后有稳定工作,但我是农村户口,按规定不能报考。”陈剑芬记忆犹新,当时的城市和乡村之间形成了严密的制度鸿沟,农民向城市的迁移渠道非常狭窄,除非是参军、升学、提干,而且每年“农转非”指标受到严格控制,名额是嘉兴总人口的千分之三。

  户籍制度造成的歧视,最极端的体现就是“同命不同价”。参加工作后,陈剑芬听同事说起这样一个真实案例:在一场交通事故中,死者为农村居民,获得的赔偿不及城市居民的一半。

  其法律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2003年12月作出的《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其中第二十九条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

  “‘农转非’是那一代农村孩子争取更好生活的唯一希望,做梦都想拔出‘泥腿子’。”陈剑芬说,城乡一体化发展背景下的户籍制度改革,破除了人口流动的壁垒和限制,进城落户不再是梦。

  一个“蓝印”,“乡下人”变成“城里人”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推行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让农民从土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成为靠自己勤劳双手致富的自由人。不断升腾的创富梦想,让越来越多的农民挣脱户口羁绊的愿望日益强烈。

  2003年,嘉兴选择海宁在全省率先开展城乡一体化户籍制度改革试点,取消户口性质,探索配套改革政策。

  2004年3月23日至26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来嘉兴开展蹲点调研,广泛听取干部群众对户籍管理、医疗统筹、粮食安全的意见建议。就此,嘉兴各地进一步探索与时代相呼应的户籍制度改革。

  海宁在试点中,全面取消农业、非农业、自理口粮等户口性质,统称为居民户口;户口迁移不再使用《户口迁移证》《户口准迁证》,手续统一由迁入地派出所办理;实行以合法固定住所、稳定职业或生活来源为基本落户条件的户口迁移条件准入制……

  事实上,以户籍制度改革为撬点,消解附着其上的城乡二元差异,嘉兴一直在努力。

  

  

  以户籍制度改革 撬动统筹城乡发展

  ■专家观点

  

  浙江红船干部学院、嘉兴市委党校公共管理教研室讲师 张 悦

  

  户籍制度是一项基本的国家行政制度,户籍制度改革深刻影响着区域统筹城乡发展水平。20年来,嘉兴从按照全国统一的“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分类管理模式到开全国先河取消“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性质划分,建立了城乡统一的户口登记制度,再到全面放开城区、城镇落户限制,实行居住证转户籍制度,成为以户籍制度改革助推统筹城乡发展的典范。

  统筹城乡发展的核心在于破解城乡二元体制,二元户籍制度无疑是统筹城乡发展进程中最大的制度障碍。建立城乡统一的户口登记制度,使各种原来依附在户口性质上的其他社会管理制度失去依托,加快形成了城乡连体共生、融合发展新格局。针对二元户籍制度下相关资源分配方案造成的城乡不公平现象,嘉兴通过户籍制度改革协同土地、社保等方面改革,消除户籍制度派生出来的城乡差别政策,从而不断提高基本公共服务水平和城乡之间的均等化程度,增进公民权利平等。

  城乡融合发展,是城乡发展一体化的高级阶段。从世界范围来看,当一个国家或地区城镇化水平达到或超过50%时,城乡融合速度将进一步加快。长期以来,户籍制度对人的身份的固定,阻断了劳动力等要素随经济发展和产业调整进行流动配置的通道,是导致国内城镇化水平低的重要原因。近年来,嘉兴市以要素市场化配置为导向,不断改革和完善户籍管理制度,废除了户口迁移上的不平等政策,从而推动生产要素之间的合理配置和有序流动,促进城乡共荣和一体化发展。

  嘉兴以户籍制度改革为突破口,走出了一条统筹城乡发展的嘉兴模式,为国内中小城市在统筹城乡发展背景下深化户籍制度改革提供了有益的参考和借鉴。

  1991年,嘉兴开始为实际居住在城镇或在城镇有稳定职业的农民办理“蓝印户口”,符合条件的农民,在缴纳城市增容费后,带着凭证来派出所,户口本就能加盖蓝色印戳,从此从“乡下人”变成“城里人”。

  那几年,派出所户籍窗口业务量激增,不少农民通过缴纳城市增容费,户口从陈剑芬手中迁出。

  “办‘蓝印户口’需要缴纳1万元城市增容费,迁到嘉兴市区还要多出2000元。”20世纪90年代初,这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即便如此,许多人仍不惜花上多年积蓄,甚至借钱拼凑也要在户口本上加盖蓝色印戳。

  “有了这个户口,就意味着享有上学、就业、养老等多重‘城里人的权利和福利’,比如孩子可以进城读书了,成年人有资格去国营公司、百货商店应聘了。”据统计,1991年至1995年,嘉兴市有3.3万余人办理了“蓝印户口”。

  改革开放的大潮,逐步推开了人员有序流动的大门。随后十多年间,在国家政策的鼓励和支持下,嘉兴相继出台了购房落户、彻底放开“三投靠”等政策,开展了小城镇深化户籍制度改革试点,农民进城落户门槛进一步降低。

  改革,是为了不断打破城乡二元割裂,让各类发展要素自由流动。

  转眼间,陈剑芬已在户籍窗口工作了十多个年头,户口迁移的多元化让她更加忙碌,而一场更大、更彻底的变革正在酝酿中。

  在海宁的试点探路积累了宝贵经验,2004年启动的调研准备,明晰了相关政策衔接的基本思路,嘉兴全面实行城乡一体化户籍制度改革的时机逐渐成熟。

  

  一个“变更”,加速“城融乡”“乡融城”

  2008年10月1日,国庆节,嘉兴全市派出所的户籍窗口格外热闹。

  这一天,嘉兴正式取消农业户口、非农业户口分类管理模式,全市城乡居民户口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新的《居民户口簿》上的“户别”一栏,只区分家庭户和集体户,再也没有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区别。

  很多农民朋友纷纷向陈剑芬打听:“取消农业户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换了证,我家孩子就可以到城里读书了?”……

  这些问题她一时还回答不上来,被问得多了,她就说:“不管是农业户口还是非农业户口,我们都是中国人嘛,大家一样的。”

  陈剑芬隐隐觉得,这一次改革力度如此之大,一定是一个好兆头。

  变化,比她预想中来得快。2010年,中央1号文件首次聚焦城乡统筹发展,之后几年,以户籍改革为切入口,嘉兴一大批诸如公共交通、养老保险等惠民利民举措落地见效。

  随着城市化的不断推进,原本的郊区发展日新月异,一幢幢崭新的高楼拔地而起。2013年,陈剑芬被调到了位于城区的新城派出所。

  “多的时候一年有八九个新楼盘开发,户籍业务办理量猛增,尤其是户口迁入量很大。”如果说城乡统一的户口登记制度打破了城乡二元户籍制度的鸿沟,那么与外来人口相关的户籍制度改革,则体现了公平公正。

  翻阅近10年的人口主要数据公报,2013年至2023年,嘉兴一直保持人口净增长。在2018年“全国各城市中高端人才净流入率”排名中,嘉兴位居第四,成为位次最高的地级市。在“最具人才吸引力城市100强”榜单中,嘉兴从2020年起连续4年排名全国前25。

  “这些年出来的政策很多,一直在学习,要接受新事物。”陈剑芬说。

  2018年,《嘉兴市进一步调整完善相关户口迁移管理的规定(试行)》出台,进一步拓宽了城镇落户通道,取消了合法固定住所面积限制,允许有能力在我市城镇稳定就业和生活的新生代农民工,以及在我市城镇就业居住5年以上和举家迁移的农业转移人口落户。

  两年后,嘉兴又对该政策作了调整完善,全面放开城区、城镇落户限制,允许租赁落户;全面设立社区(村)公共集体户等。

  2021年,《嘉兴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放开我市落户条件的意见》又将城区(城镇)合法稳定住所落户随迁对象中的“未成年子女”调整为“子女”;将租赁落户居住条件由3年缩短为1年。

  “还有‘最多跑一次’改革,现在办理材料精简、手续简化、时限压缩,落户越来越方便了。”陈剑芬说,户籍管理工作为民着想的方面越来越多。在嘉兴,城乡之间是双向互动的,既是“城融乡”,也是“乡融城”。

  

  记者手记

  小小户口本、薄薄几页纸,伴随着每个人的生老病死。

  户口本上的每一次变动,既承载着小家的悲欢离合,也记录着大国的时代变革。

  曾经,城镇和农村的户口之分,如同城市和农村之间横亘的高墙,将万千农民挡在城门之外,其中饱含着他们多少沉重往事。

  嘉兴户籍制度的历次改革,呈现在户口本上的或许只是司空见惯的“市民”两字,但这背后,是以人为本的国家治理观的重塑,是公民权利的平等实现,是对人民幸福的极致追求。

  这20年来,嘉兴农民从千方百计想当城里人,到如今“户口还是在农村好”,这背后是城乡鸿沟日渐消弭、城乡差距日益缩小,更是时代进步和个人命运的美妙交响。

  今天,我们循着陈剑芬的记忆,去寻访那些关于户口的往事,或许探寻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但在见微知著中清晰地看到了时代进步的力量,并以此期待着看到未来更美好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