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一路往西,去乡野的春天里,踏个青,撒个泼。
一路上,绿色田畴像一幅巨型卷轴缓缓地铺开。时不时,有几枝迟开的杏花梨花桃花,探出农家小院的墙来。用斑斓的色彩点缀着春日,让人对这个世界不由自主地心生热爱。
车子拐进家的那条小道,看到美生大娘背了一筐娃娃菜。我摇下车窗,抓给她一把新鲜草莓,她笑得脸像亮堂堂的菊花。
家门前的白水河,宛如一条绿色飘带,绕着村子九曲十八弯。三两个年轻后生,在我家的河街前垂钓。河街边是几丛芭蕉。芭蕉去年老叶未褪,今年新叶已经展开了,黄黄绿绿,彩屏似的。
爹说,我家河阶这里的小河段是深水区,三米多深,鱼群多。对岸是长了青苔的长条石河街,还有一株高大的楝树。记不起它何时曾披挂一树紫花,还有一片青青竹林。“布咕咕,布咕咕——”幽深的竹林里响起布谷鸟的叫声。鸟鸣乡更幽。
头顶的天空蓝得像一汪湖水,轻浮着几缕绢丝似的白云。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芦苇露出了翠玉般的管弦。颀长的木槿,翠叶亭亭。洁白灿然的萝卜花,葵花般的金色茼蒿花,被绑架的白白紫紫豌豆花,开得正起劲。
早开的蚕豆花已结出豆荚,像一弯弯翠绿的上弦月,尾部还拖着未褪的黑色花衣。我掐了一荚,掰出米粒大小的豆子,放到嘴里砸吧砸吧。脆,涩,回味有点清甜,是记忆中的味道。我总是乐此不疲地去探寻儿时的味道,那是一种精神原乡的味道吧。
堂哥家东边的老臭椿上,有只鸟巢,喜鹊们叫喳喳,飞进飞出地忙活着。偶有一两个农人,背着草篰或者挎着提篮慢慢悠悠走在小道上。碰到一个,就停下来,唠上几句。
“柏盛阿哥,你家地里的莴苣长得好来。”
“杏英妹子,要吃你就捉几根,不要客气。”
“捉”几根莴苣。我觉得老乡们这个词用得真妙。捉!本身植物也是活物,要去捉它们。当你把那些叶片直直竖起的莴苣割掉的时候,它们会流出乳汁般的液体;当你去拔那个开了花的空心老萝卜时,它故意跟你拔河,就是让你拔它不起。嘿嘿,农人要去捉这些菜,像捉活鸡活鸭似的。
继续顺着田塍往西。万物萌动的春天,要想识得春的本味,还是得到原野里去见识一下花草树木的野趣。
田塍的这边那边,各有几株高高低低的榉树,也许是小鸟衔来的种子。新生的叶片轻盈透明,叶边泛着淡红。两个叶片中间有个极小的水红色细苞,是榉树花吗?小时,祖父给我讲过一个关于榉树的故事。说是以前有个秀才,屡试屡败,他的妻子在家门口种了榉树。后来,秀才居然中举了。在乡野,榉树可是一种吉祥的树。
再往西去,是村民们种的一大片苗木林子,香樟,垂柳,辛夷,还有一大片叶如红云的树。在苗田里劳作的火林伯伯告诉我,红树是紫薇。这么多树都是紫薇!等紫薇开花的时候,一定要来看看。
田塍上的野花星星点点地闪烁着,黄色小太阳般的蛇莓花 ,蓝色星星似的婆婆纳,还有云朵般的通泉草。从脚下一直铺到无尽远方的,都是我所熟悉的花花草草,唤不出名,却认得。看到它们,仿佛自己从未离开。
地里小葱长得肥壮极了,铜管似的,有一两根特别高挑的,开出了白色的球状花。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卷心菜绿得发蓝,四周的叶片蜷曲着,抱着拳拳之心,努力往中心卷去。
夕阳西下,好像倏忽有声,溅起了许多绯红的云霞的浪花。它落得很快,我刚刚喊着,落日,红彤彤的落日!它已忙不迭地落到林梢子下去了,进而落到西天的地平线下去了。抬头,东天已有半拉子淡淡的银月。
吃完娘摆的春笋宴,该回城了。娘准备了几扎时令蔬菜。还有一大袋春笋。
我的春风花草乡,我的春风花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