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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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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运河边遥望——读《北上》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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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无限感慨地合上《北上》,就像喝完了一壶自调的牛乳茶——茶要用陈年的安化黑茶,牛乳要用保鲜的生牛乳——我知道自己千里迢迢落脚大运河畔的文化密码了。我庆幸于这一遇:与运河之下的江南,与马可·波罗的粉丝迪马克先生,与(当前)最年轻的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徐则臣,与《北上》。

  《北上》最先打动我的,不是小说元素,而是极具风情的诗意。

  所以我极力鼓吹没读过《北上》的朋友,一定不要忽略《北上》的诗意美,不管是它随处可见的饱含诗意的语句,还是它史诗般的宏观视野、纹理清晰的微观叙事。或柔美或凄厉或哀伤或悲壮。“桃红柳绿”“蒹葭苍苍”的下一秒,便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举世瞩目、惨绝人寰的相杀里,竟然长出地老天荒、可歌可泣的相爱;每一场以忠于职守为目标的奔赴,终究都难逃背叛——辞了正职的谢平遥,放了小波罗鸽子的老夏,席卷而去的周义彦,先杀洋鬼子后一心护送洋人的孙过程,为找弟弟而丢了自己的保罗·迪马克,明明想做马可·波罗却做了三十多年马福德的费德尔·迪马克……运河之上,千帆航船,谁是谁的岸?

  书中展现的图景是诗,人物所经的人生是诗,运河是诗,书写运河的如椽大笔,流淌出来的还是诗!最醒目的诗,便是扉页上龚自珍的《已亥杂诗》:

  “只筹一缆十夫多,细算千艘渡此河。我亦曾糜太仓粟,夜闻邪许泪滂沱。”

  “此河”便是大运河,“千艘渡”可见运河当年的盛况,而“邪许”(船工拉纤的号子声)夜号,伴着龚定庵滂沱的涕泪,《北上》由此拉开的,便是一幅生民奔腾不息的诗意画卷。

  正如,“夕阳西下,半边运河水像一块绵延起皱的猩红绸缎。”

  再如,“岸上一片金黄的花海,铺天盖地的油菜花,放肆得如同油彩泼了一地。”

  还比如,“阳光倾斜着照耀低矮错落的土房子。经年风吹日晒,泥墙发白泛黑,但下午的阳光还原了它的本色,那面墙如同镀了一层黄金,那浓郁的金黄色几乎要燃烧起来。但阳光里的黄金同样贵重,一袋烟没抽完,天边来了穿黑衣服的云,墙上的黄金开始褪色、消失。‘看,没了。’‘还会再来。’”……真一个言有尽而诗意无穷啊!

  《北上》还是一趟古运河的文化之旅。如果生命原本就是在水中诞生,那么逐水寻梦、傍水而栖,何尝不是生命的文化皈依。

  就饮食说,北上途中,有意大利的咖啡、中国的茶,还有碧螺春、太平猴魁之类的;有中国的烧酒,也有西方的啤酒,尽管这样的记忆有点让民族蒙羞;有无锡的虾仁小笼包、紫菜蛋花汤,扬州的翡翠烧黄、千层油糕,北方的馒头油饼,也有淮扬菜、川菜、平民的日常菜,更有饥不择食的无食,何谈菜!

  就建筑说,有运河漕运上的创举——船闸;就艺术说,有天津卫独特的杨柳青年画……时过境迁,文脉绵延流转,正如周义彦的后人周海阔,开连锁民宿选址要在运河边,给民宿取名要叫“小博物馆”,正是看重了古运河的文化元素;谢平遥的后人谢望和,拍摄纪录片《大河谭》,对古运河的文化意蕴越挖掘越停不下来;孙过程的后人孙宴临,搞摄影,也离不开运河;至于马福德的后人胡念之,从事考古事业,就更是一场文化逆旅。

  历史上的马可·波罗,像一粒石子,投在中国的文化洪流之中,激起文化交流的层层涟漪;《北上》里的马可·波罗,则更像一个隐喻:两个意大利人,都以追寻马可·波罗为名,小波罗寻找弟弟——弟弟改名马福德——马福德寻找爱情,最后,两个人都逐河而居,不管是生,还是死。沿着河找,用眼睛看,用嘴巴尝,用纸笔记,用相机拍,用脚步丈量……然后,丢在河里;后人就再来寻,再来找,用小物件证明、思索、眷恋——于是这运河上下,涌动的便不止是水,还有人,更有文化。

  《北上》也是一段鲜活的历史,运河的历史,以运河为中心,关乎个人命运、国家荣辱、民族记忆、时代危机的历史,有爱有恨,有血有泪,真实生动,感人至深。

  这段历史中有政局的动荡。康有为戊戌变法的余音,义和拳起义的首尾,八国联军进北京的硝烟,清军和义和团联合对抗联军的惨烈,八里台之战聂士成作战到最后一刻的英勇,以及清政府的左支右绌,足见其末路危机。

  这段历史中有经济的凋敝。运河的起点——苏杭一带还是一派富庶的气象,可是沿着运河北上,目力所及的荒凉。孙过程一家的遭遇,足以反映北方普通民众的生存状况。他们不管是当农民,还是在码头上耍中幡,在河边拉纤,都是挣扎在生死线上。而传教士、洋教会,当时已经在民众中产生了一定的势力影响。

  这段历史中有爱情。费德尔·迪马克的历史登场,不管怀有怎样无辜的私人意愿,终究是八国联军进北京侵略中华的一分子。可是他爱上了中国姑娘。在大清国内忧外患的混乱时期,他全力以赴地奔向爱情,义无反顾地坚守爱情!到日本侵华战争开始,如玉首当其冲,费德尔·迪马克挺身而出!这运河之上的爱情佳话,不只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后人。

  这段历史中自然也有运河的浮沉。运河关乎国运,运河也几经改道,运河不再是南北交通的大动脉,但是运河申遗成功了……

  在运河边读《北上》,让人忍不住掩卷沉思,让人也想坐船来一趟从杭州出发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的旅行。行到水穷处,坐看如今大运河!正所谓,“泛彼柏舟,在彼中河”,思接千载,情悠意游……

  

  ■李晓敏

  

  《北上》

  徐则臣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