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青妮
“青瓦长忆旧时雨,朱伞深巷无故人。”
我生于江南一隅,一个路遥车慢的小乡村。我原以为自己看够了这多情,可当我离开家乡,逢人便说起江南的好,我才发现,我爱这片落寞的土地,爱得深沉。故乡养不了肉身,他乡又放不下灵魂。
在春天,雨后的青瓦格外别致,这些城市里的隐士把青衫压进箱底,让梅雨的叮咛慢慢发霉,长出许多思念来,一片青瓦,一缕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在小巷里弥漫。我想起戴望舒,想起丁香一样的女孩,想起油纸伞,但此时花开已没了旧人。
奶奶最爱的便是春天,她给我取名叫作春天。
人人都说江南好,我行尽江南,见过百花,却向往着北方。西北的风总是很粗犷,玫瑰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一壶烈酒却浇灌了长情,如果你喜欢浪漫,这里并非寸草不生。于是这年秋,我只身踏上去往北方的火车,那一刻还没有意识到,从此故乡只有冬,再无春秋夏。起初来到北方的几日总觉得它同南方并无两样,直到风把云吹向尽头,时间越来越靠近冬天。
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这在南方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想起故乡,想起小城的一梁一柱,想起年迈的奶奶。我陡然想起奶奶前两天寄来的包裹,是一床厚实的棉被,那家里呢,还有吗?我忐忑地坐上了归途的列车。
重回故乡,山河仍在,小城依旧。奶奶正坐在板凳上做手工,她年龄大了,视线也开始模糊了,终究舍不得配一副老花镜。我冲进房间,奶奶的床上果然只有薄薄一层被子,我不敢想象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天,这个瘦弱的老人该如何度过。这个冬天,我决定留在她身边。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我始终走在梦想的朝圣路上,倒也有所作为,我想,我有能力养活奶奶了……
梦又醒了,我泣不成声。原来那个寒冷的冬天我没回家,隔壁张姨说发现奶奶的时候,她已经冻僵了。她死了,死在那个刺骨的冬夜,死在她最喜爱的、即将来临的春天之前。
从此以后,我遇见青山,遇见白雾,独自尝这世间的苦与独,却再也不能与你重逢。
人们总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人们口中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是可以后悔的次数吗?是可以重来的青春吗?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腔孤勇,还是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爱意?我想我应该不再是少年,因为我翻山越岭后只剩下原路返回,我的退路在哪里,我的向往又在哪里。
后来站在人声鼎沸中,我总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年冬天风吹过时的凛冽。我思念,于是提笔写无眠,写归雁,写偶然翻出的书信和物件,写雨打窗前、顾影自怜,写执手相看泪眼、故人梦中现,再写良辰美景不得见,此恨长绵绵。
我落笔写下青春年华,只是墨色淡了,没能写出未来可期,也没能写出放荡不羁,所以我一生奔赴山海,沾着林间枫叶,熬过路遥马倦,落笔写下这似水流年。
她出了趟远门,远到我要走完这一生才得以与她相逢。
岁月悄逝,风儿轻轻,未入梦的人凝望窗棂,却未见梦中人身影,我拨慢时钟,愿你还在那片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