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奕
从前只知寒山寺,不知西园寺。
清晨六点,天刚破晓,我从青旅动身,直奔公交站去。其实不用这么早,前一夜为第二天交通方便,我宿在拙政园旁,去哪里都很方便。白天闹市般的景区,夜里完全静下来,一草一木仿佛都睡去了。我却睡不着,兴奋地趴在窗前,与青砖白墙夜姑苏神交良久。那墙,是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墙,宁静简单,没有半点瑕疵。但即使是普通民居,窗户的设计都可能别有一番曲折之美——窗外有景、窗中是画,引人驻足贪看。或许就是传统的姑苏人,留恋于青石巷、轩轾景,连走路都是慢的。因此在姑苏,游人和主人的区别总是很明显。游人是无法轻易入画的,尤其从摩登都市而来、惊诧于姑苏之慢的游人。
路上清冷,不见一个行人,204路公交车上也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到站后,天已大亮。下车就是枫桥路,自然而然地想到唐诗《枫桥夜泊》。这次来苏州,原本就是冲着古意来的,枫桥一定是要上的。一座朴素的石桥,拱形的桥洞撑起江南的小巧,就像在乌镇、在西塘。桥上游人寥寥,春阳照下来,更为它添了几分庄严。枫桥大概是要夜游的。寒山寺则不同,数十围的大钟只在白天供人瞻仰。寺里人声鼎沸,网红打卡点被重重包围,入了千家相机。我一时找不到去处,打算先去素斋馆吃午饭,却瞥见斋堂旁一座稍显陈旧、低调静默的小屋,上书“抄经堂”。我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信徒,只是抱着好奇的心去探探。和蔼的义工见到我,开口就问:“抄经吗?”明明下午还有行程,我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净手坐下。一卷《心经》,屋内屋外完全被隔开了。外面是游人如织的尘世;里头是僻静无言的禅堂,授人坐定如止水的箴言。即便不是苏州,不是寒山寺,这里也是此心安处、一方净土。
我大约是没有慧根的。第一次抄经,本该虔诚再三,但一个小时下来,我总不太适应,心不定、人不静。外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心中也怀念起更早时候去的西园寺来。
约莫上午七点到西园寺。寺门紧闭,稀稀落落几个老人在寺前空地晨练,格外悠闲安宁。我四周转了一圈,看到有我这样的年轻人正静静等待,莫名有些欣慰。寺院外墙,东壁是“无上胜妙地”,西壁书“离垢清凉园”。前一句总免不了恭维;后一句陌生,我下意识念了出来。刹那,如见佛光般,我开始放松,与身边的福德智慧桥、上塘流水、金墙黛瓦融为一体。好像什么都慢了。“离垢清凉园”,或许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避开人世的烦恼,获得心灵的宁静。只是需要一念之转,爱其所是,化己本心。
此时,义工打开门,我跟着第一批香客入寺。西园寺不大,但是道路清幽,树影斑驳,池鱼花猫也禅意十足——是个待得住的好地方。我去时正赶上献花仪式:信徒身着黑色僧袍,排成两列,第一个人持香,第二个人捧花,缓缓走进天王殿,而后殿门就关上了。因为想着要去大名鼎鼎的寒山寺看看,我吃过早上的斋面就匆匆离开了。等到午后再想起,西园之禅意,大约也是天时地利吧。如果时间上晚一些,可能就是另一处寒山寺了。
距上次访姑苏,已过了十年。当时懵懂,只记得苏州站的壮丽、平江路的繁华,园林不过走马观花。如今再看:姑苏城外寒山寺,尽是他乡枕梦人;离垢清凉西园里,此心安处得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