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蓓佳
金庸的著作,我最钟情的莫过于《白马啸西风》,尤其是书末的一段:“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当初读到这些文字时,便顿生一种意外的共鸣感,倘若从金庸的著作中找出一位自己最喜欢的人物,那一定非李文秀莫属。
哈萨克人的帐篷在草原上东南西北地迁移,时间在大漠里绕来绕去,李文秀给高原上的风吹得更高了,给天山脚下的冰雪冻得长大了。幼时的她会在计爷爷被镖师丁同刺伤时,毫不犹豫地纵身而上予以反击;也会依依不舍地褪下妈妈留给她的唯一一个玉镯换取被捕的天铃鸟,还它一片自由;长大后,面对号称“一指震江南”的华辉的猜疑提防时,她便让华辉先以杖头上的毒针防身,再帮他拔掉后背的毒针。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无论时局多么艰难,李文秀始终爱人如己。这或许正是瓦尔拉齐临死前没有刺中李文秀的缘故吧,旁人都笑他痴情一生,只有阿秀认真地问他:“师父,阿曼的妈妈,很美丽吗?”虽然父母都葬身于吕梁三杰的手中,但李文秀从不觉得十多年来的生活全是苦楚,寂寞伤心之余,她也不忘乐观地生活与酿造甜蜜。生活没有赐予她好运,她却在不幸中学会慈悲,在寂寞中学会宽容。
《十三邀》里许知远说过“每个人都是带着成见看待世界的”,正如苏鲁克起初固执己见,认为所有的汉人都是坏人,而他却在李文秀雪天掷碗挡剑和迷宫出手相救中逐渐改观,承认汉人中有坏人,也有李文秀那样的好人;哈萨克人中有自己那样的好人,也有瓦尔拉齐那样的坏人。阿秀没有囿于无谓的争辩,自知行动才是灵魂,不断练武修身、惩恶扬善,为自己正名,也为民族正名。
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快耶?这是《旧唐书》里高昌国的国王文泰对唐朝使者所言的。彼时正处桃李年华的李文秀虽未读书习字,却已洞悉其间之意——人家喜欢怎样过日子,就由他们去,何必勉强?唉,你心里喜欢的,常常得不到。别人硬要给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欢,终究是不喜欢。
对比“梅花枪”史仲俊对师妹上官虹余情未了、暗刺其夫李三和瓦尔拉齐对雅丽仙因爱生恨、不惜下毒致其身亡,李文秀的放手与离开则显得坚定从容,即使不能和年少时言笑宴宴的苏普执手偕老,也会在危难之际救阿曼于水火,并真诚地祝愿苏普和阿曼余生幸福。
爱欲问题在李文秀这里得到了升华,就像苏格拉底在《柏拉图文艺对话集·会饮篇》中将爱欲视为一种自我超出的结构,以自我超出来自我完成,借爱欲的上升实现自我的扩大。真正的超脱恰恰是通过最深的深情来达到的,阿秀成全了心上人,也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如果爱欲可以最终覆盖世界,也将覆盖一切粗砺尖锐的生活。
李文秀敢于承认“我偏不喜欢”,同时也在骑马走向玉门关的沙漠途中逐渐释怀,日已夕兮予心无忧,月已驰兮予心同往。反观我们,却更像是吴晓乐在书里写的“病态地追逐日子,庸庸碌碌到最后,竟连一句‘可是我偏不喜欢’的余裕,都得在暗室,趁着四方哑然,偷偷地练习:是的,我知道,我都明白,哎呀,你说的那些,进修、考公职、存头期款,增加竞争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天地没有际涯,希望我们都能长齐个性,如李文秀一般拥有不与人同的自由,触摸世界与生活的肌理,发现生命与爱的况味,继而行进在更广阔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