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沈六叔格外喜欢读武侠小说,尤其是金庸的。他常捧着那些页边泛黄的书,手边摆着清茶,读到酣畅淋漓处便端起杯子闷头饮茶。幼时的我尚不认识几个字,书中内容自然是读不懂的,他便给我口述那个恣肆豪迈的江湖。
由此我认识了金庸,一并带着杨过、令狐冲等人。沈六叔爱读金庸,也爱记录金庸笔下的刀光剑影和爱恨情仇。长大后学会识字,我翻着那本不厚不薄的册子,看着沈六叔飘逸流畅的笔迹,还有扉页里行云流水的五个大字——江湖犹未远。
沈六叔读金庸时,也许是被打动,总会情不自禁地读出一些话。他的读绝非简单地读,而是掺了三分感慨、三分激动和四分叹息。纷繁情绪化作无言的酒,埋在桃花岛的土壤里;风吹日晒雨淋,竟也酿出坛坛的醇香浓厚。
我开始读金庸是在小学四年级,《射雕英雄传》领着我叩开了武侠世界。一放学我便往沈六叔家跑,一老一少坐在竹椅上,两双眼睛盯着同一本小说,很长的一段安静后便会出现讨论环节。钱塘江水奔流不息,乌桕树叶呈现出火烧般的红,我们讲郭靖的善良执着,也讲黄蓉的古灵精怪。“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不免让一个未曾见识过万千景象的小姑娘心驰神往。沈六叔念叨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彼时的我只觉得豪迈雄壮,却尚未理解真正蕴意;现在二十岁,也不敢说自己彻底领悟。犹记那会儿我是个馋嘴,偏偏书中不乏美食描写——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爆獐腿、姜醋金银蹄子,或是什么八宝肥鸭、银丝卷等,皆是令我边咽口水边阅读的珍奇美味。我问沈六叔喜欢这些菜吗,他摸摸胡子,认真回答道:“倘若生在这方江湖,我能天天大快朵颐。”
看完《射雕英雄传》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沈六叔柜子上的藏书都被我逐一翻阅。沈六叔习惯称呼我“小友”,我觉得这称呼虽简单,却包含着一股独属于江湖的潇洒;于是在他脱口而出“小友,明天见”时,我便郑重抱拳,之后便拿上一本武侠小说,踏着月色回家。
拜读完《神雕侠侣》《笑傲江湖》等著作后,我时常幻想自己是武林中的大侠——青春年少、轻剑快马;醉里论道,醒时折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红尘滚滚无甚牵挂,这种想象让我常在上下学的路上折一根野草,把它当作一把利剑。野草被我挥得虎虎生风,一代女侠傲然走进教室。我还专门拿了个本子写武侠小说,其中的女主角便冠以自己的名字。现在想起我便嘴角上扬,这属于武侠的魅力,自己何其有幸能领悟感受。
长大后我离开村庄,城镇书店的货架上整齐摆放着金庸系列的武侠小说。我将它们一一购入,不似沈六叔家中那般纸张泛黄;明明包装精美,却好像失了些独属过往的味道。我一如从前那样端坐,翻阅着不同的武侠小说,时常大笑,偶尔叹息。2018年10月30日,金庸先生仙逝,听闻消息时我正好在整理书架。一本本武侠小说被我归纳得整整齐齐,我摩挲着《白马啸西风》的封面,忽然便想起沈六叔小册子上那句“江湖犹未远”。
或许每个热爱武侠小说的读者,心里都有一片逍遥自在的江湖天地。风霜雨雪,却泯灭不了少年的昂扬豪气。“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我站在窗边,一行南雁飞过。那些如饥似渴阅读武侠小说的岁月、幻想自己是大侠的时光,无不外乎是武侠情怀的最好诠释。
前年回老家时,沈六叔还在看武侠小说。我和他讲着最近发生的一切事,最后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那本《白马啸西风》。我说,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江湖犹未远”的意思;而沈六叔哈哈大笑,将书缓缓合上。我们看向远方,太阳正缓缓西沉。沈六叔的声音伴着风的呼啸,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江湖未远,侠义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