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燕
做一盏灯,竟然需要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材料,老人从未见过。他双手支着八仙桌,盯着眼前的小人儿,想看个究竟。
到底是做了太公,我的外公明显老了。从前一顶凉帽,一壶水,他能在地里窝上一整天。现在弓着背,走几步都吃力。
“哟,能动,还闪闪发亮!”他没见过这么稀奇的龙灯,他只会编草蚱蜢,做竹篮子,捏泥人,这些从前村里常见的小玩意儿。龙灯舞动,光影闪烁,他说,这个灯亮起来比隔壁老方家花园里新添的灯墙还要好看。
“妈妈,太公的手怎么是这样的?”孩子注意到了老人支在桌面上的手,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是啊,外公的手,什么时候成了这样,如枯木般干瘪,却又因寒风侵蚀而肿胀,它的表面松弛、粗糙,布满深深的沟壑,指甲盖上隆起一个个小土丘。
犹豫再三,孩子鼓起勇气,摸了上去,还用小手指轻轻戳了戳老人关节处凸起来的地方。一只酱紫色、饱经风霜的手背上,贴着一只白乎乎、不谙世事的小手。每回见到孩子,外公虽是欢喜得很,却总是有意保持距离,没有紧紧地抱抱他,捏捏他,亲亲他,或许这是老人自然而然的分寸感,一种充满保护欲的疼惜。
“老了都是这样的呀!”我安慰孩子,却安慰不了自己。
这双手,曾是那样温情。趁着夕阳,它摇着船桨,驱使着小船儿“吱嘎吱嘎”,悠悠地钻过三座桥,引我去外婆家。在姜家湾那个一面靠墙,没有栏杆的楼梯上,它牵着我上上下下。拉我去墩上的杂货店里转悠,递给我新奇的水手刀、手帕子、小折扇,替我采丝瓜花、芦苇草,装在果冻壳里过家家,陪我去看邻居家屋檐下的燕子窝……那年展销会的蒙古包里有马戏团表演,它将我举起来,扛在肩头。我手上那两个塑料荧光镯子发着星星一样的光,亮了一夜,毫不逊色于面前这盏精致的龙灯。
这双手,也曾充满智慧。在最闷热的午后,带着我和小猫,它用自制的渔网,去捉阳光下那些闪闪发亮的小鱼儿。鱼多了,便养在那艘废弃的大船船舱里。在上面搭个棚,种上丝瓜、黄瓜,让它们的藤蔓向外舒展,爬满竹棚,直到给下面的小鱼儿带来一大片阴凉。在船头船尾的空闲处铺上一层土,种上各类果蔬,耕出一块移动的菜地。
这双手,自始至终写着大爱。它曾捡回草丛里孤单的小刺猬,捞起落水的小狗,帮邻居填补房顶上的漏洞。它在部队里扛过枪,在海南岛上开过荒,在澄溪大桥上缝过鞋子,还能把一捆捆钢筋打得笔直。
可现在,这双手连水管也修不动了。外公去镇上寻了一个专门修水管的师傅,心甘情愿地掏了一笔钱,任人家忙前忙后。
那晚的梦里,我抬头仰望星空。绚烂烟花掉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刺痛的感觉,像是有什么针头扎了进去。我低头一看,手背上竟长出了野花野草,冒出了仙人掌。
“妈妈,你一定是看到了太公的手,才会做梦吧。”孩子用他软乎乎的小手轻抚我的手背。
春雷一响万物生。也许枯树生芽,真会开出新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