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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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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南湖之畔,他们共论金庸文化的时代价值

日期: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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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3月11日,金庸诞辰100周年文化交流活动在嘉兴南湖发布厅举行。先生曾经求学、工作过的属地代表、“金学”研究者、全球“金迷”代表等陆续发言,共论金庸文化的时代价值与广泛影响。

  

  很高兴有今天这个机会和大家相聚一堂,我们共同纪念金庸先生诞辰100周年。

  嘉兴是金庸先生的故里,浙江是金庸先生的乡愁。无论是《书剑恩仇录》里的海宁潮,《射雕英雄传》中的烟雨楼,还是《倚天屠龙记》里的六和塔,《笑傲江湖》中的孤山梅庄,无不折射出金庸先生浓浓的故乡情结,也让我们纪念金庸先生有了更多可感可触的依凭。

  去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考察时,要求浙江更好担负起新时代新的文化使命,在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上积极探索。置身于浙江新时代文化建设的新征程,我们纪念金庸先生,更被赋予了新的内涵、新的要求和新的目标。如何以此为激励,进一步激活文化基因,激发创作活力,激励创造热情,让文化成为中国式现代化浙江新篇章中最富魅力、最吸引人、最具辨识度的闪亮标识,是值得深入思考的课题。

  这里,我借此机会,提出三点想法,跟大家交流。

  如何从“一人江湖”中砥砺创作雄心?

  有人说,金庸先生是“一人江湖,江湖一人”。从1955年首部武侠小说问世算起,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金庸先生的作品早已成为经典,金庸先生其人也已成为传奇。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短短14个字,承载了几代人的青春记忆,也在我们灿若星河的文学文化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果说支撑一位作家的是他的作品,那么撑起浙江文化强省的根本的也要看有没有与之相适配的硬核文化成果。

  当下浙江宣传文化领域正大力推进实施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建设浙江探索“十大行动”,其中之一就是新时代文艺精品的攀峰行动。诚望广大文艺工作者积极投身其中,创作出更多匠心之作、传世之作,推动浙江文化由“高原”向“高峰”迈进。

  我们也将用最优的生态、最好的服务、最实的举措,全要素、全流程保障文艺精品创作,让更多好作品在“浙”里长出来。

  如何从“侠之大者”中厚植家国情怀?

  金庸先生曾通过郭靖之口讲出,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只是“侠之小者”,为国为民才是“侠之大者”。郭靖义守襄阳二十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最终与城同殉,这种强烈的家国情怀在金庸先生的笔下是一以贯之的。

  而在作品之外,金庸先生本人也始终秉持家国大义,与祖国同心同德,和人民心心相印。他支持香港回归,一向反对台独,积极支持保卫钓鱼岛等,都体现了他拳拳的爱国之心。书如其人,这应该也是金庸先生备受尊重的原因所在。

  作为新时代的文化工作者,我们更应把家国情怀放在首位,把立言和立身统一起来,树立正确的创作观,将笔触聚焦人民,用作品回馈人民,做时代风气的先觉者、先行者和先倡者。

  如何从“兼容并包”中架起交流桥梁?

  金庸先生在北京大学访问的演讲中曾说,我们民族壮大的重要原因就是非常开放。江湖长盛,靠的是兼容并包、开放自由。长期以来,金庸先生的作品在海外备受推崇,以至于“有井水处有柳词,有华人处有金庸”,不仅输出了优秀的作品,更传播了中华文化。

  浙江是中国制度的“重要窗口”,我们有责任、有优势搭建更多文化交流的渠道,助力增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我们将持续擦亮金庸文化品牌这张“金名片”,高质量打造文化交流项目和文明互鉴平台,以文为媒、以文载道,更好地展现浙江风采,讲好中国故事。

  衷心希望与会嘉宾以本次活动为契机,发挥专业优势,提出真知灼见,进一步弘扬以金庸先生为代表的名人文化,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助力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为浙江勇当先行者、谱写新篇章贡献智慧和力量。

  

  弘扬以金庸先生为代表的名人文化 来颖杰 (浙江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

  

  百年一金庸,是我这次想出来的题目。不光是金庸一百年,也是百年一金庸。

  金庸是我们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武侠小说作家,他是一两百年来最会讲故事的作家。因为小说的基本面就是故事,有经典可查,英国小说家、小说理论家福斯特的《小说面面观》当中说到这点。

  实际上,故事在人类文明最初就出现了。从《奥德赛》到《一千零一夜》,到《哈姆雷特》到《红楼梦》,到金庸的小说,这样的故事永远都是稀世珍宝。

  金庸丰富了我们的精神生活,娱乐了我们的身心,而且提供了我们很多很多的共同话题,而且也提供了我们电影、电视、话剧很多传播媒介的改编资源,他拓展了我们想象力的天际线,他为我们打造了一个可供慰藉乡愁、满足乡思、接受人文沐浴、接受精神营养的一个全球华人的文化公园。

  金庸的小说比我们想象的其实要意义深远得多,因为它不仅有传统的文化价值,实际上它更有现代文明的价值,它的理性之光、人道之光,照耀着叙事的迷宫。金庸还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别的文化遗产:比如说他有600多篇电影评论,20多个电影剧本;比如说他有上百万字的翻译作品,有三部书,而且在报纸上连载很多;比如说他有8000篇的《明报》社论,还有2000篇的专栏文章;比如说他还有国际法学、文学、佛学、新闻学、历史学的论文和随笔。这些其实没有人全都读过。

  所以,我讲话的序言是要谢谢金庸先生给我们留下了如此丰富的文化遗产,但这不是我今天讲话的主题。我今天讲话的主题,发言准备的题目是《关于金庸及其小说的种种误会》,我写了五个误会,但是由于今天这个时间问题,我只讲一个误会,一个误解,而且还是一个双重误解,就是关于金庸小说和诺贝尔文学奖的双重误解。就是,觉得金庸小说能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一种误解,觉得金庸小说不能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同样是一种误解。

  几年前,有一位先生找到我,叫我在给金庸推荐诺贝尔文学奖入围的一个公开信上签名,还要我来写推荐语。

  我提出来金庸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可能性很小,是有具体的理由的。第一个理由是,金庸小说在报纸上连载,它的单行本虽然经过多次修订,仍然有很多漏洞、缺陷和错谬,这对诺贝尔文学奖的质量要求而言,它的精细度不够评奖。第二条是因为金庸写了武侠小说,中国文化当中很多的概念是很难用西方文字来翻译的。第三条原因,说这个话的时候还没有一套完整的金庸小说的西方文字的译本,只有零星的译本,比如《笑傲江湖》《鹿鼎记》,后来《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才开始推出英译本,所以说,他得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没有。

  当然,是不是诺贝尔文学奖只奖雅文学?我说,不是。其实199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达里奥·福,是意大利人,实际上就是一个通俗文学作家。后来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给了鲍勃·迪伦,是一个美国歌手。这都是在通俗文学世界当中的佼佼者。金庸不能得奖,并不是因为他是通俗文学作家。

  但是过了几个月后,有人来责问我,你是金庸小说专家,不想签字,是不是觉得金庸小说不配得诺贝尔文学奖。我说,不是。如果说金庸小说不配得诺贝尔文学奖,那就是既不懂金庸,也不懂诺贝尔奖。因为诺贝尔奖有自己的规范。诺贝尔奖的规范当中,它是有十足把握才评奖,对自己没有把握的不给奖。

  博尔赫斯,学文学的人都知道阿根廷有一个天才、博学、全能的作家,他得到了所有拉美文学顶尖作家的顶礼膜拜。但是博尔赫斯在诺贝尔奖评委那被搁置了三十年,到他去世,仍然没有获奖,那是因为他的政治态度和某些观念,诺贝尔奖评委没有把握。

  金庸不能够评奖,并不是金庸不够诺贝尔文学奖的格调、水平,而是诺贝尔奖没有把握为这样一个中国的武侠小说作家评奖。实际上,我们只要论证故事的精彩度、故事的影响、故事的创新度、故事的人物长廊能够提供给文学可供讨论的数量和质量,以及作品的思想深度,金庸小说完全是诺贝尔文学奖级别的作品。

  获得诺贝尔奖,当然是一个巨大的荣耀,但是没有获得诺贝尔奖的人仍然可以骄傲。它需要自己人有信心。曹雪芹不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不是伟大的作家吗?陶渊明不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不是最顶尖的诗人吗?李白、杜甫,等等等等。

  还有一个例子,法国人就没有诺贝尔奖的相思病,尽管他们有罗曼·罗兰、加缪、萨特,萨特还拒绝去领诺贝尔奖。但是法国的先贤祠,第72位,也就是迄今为止最后一位进入先贤祠的法国人,他不是诺贝尔奖获奖者,而是通俗文学作家大仲马。大仲马对法国的精神的营养度远远超过一些诺贝尔奖获奖者,所以他能进先贤祠,他是法兰西人民、法语世界共同的重要营养源。

  以后如果有时间,我再详细讲另外关于金庸的误解,关于金庸的武、关于金庸的侠、关于金庸的爱国主义,比如侠与爱国主义只是金庸这个文化公园的一个入门的道路而已,真正的金庸文化精华不止于此。

  

  金庸一百年,也是百年一金庸 陈墨 (金庸小说研究专家)

  

  我和金庸先生相识,是在1999年杭州的秋天,因为一块钱转让《笑傲江湖》的版权而结缘。此后,我心中的武侠情怀便得到了感召,生命中的热血开始沸腾,决心游闯于他的江湖世界,这一闯,到如今已经有了20年之久。

  试想,人生不过匆匆百载,与他通力创作早已成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可以说,我今天所获得的一切成就,全部都与金庸先生以及他的作品密不可分,是他改变了我艺术生涯的方向。

  如果没有他笔下的江湖世界,就不会有如今为人熟知的金庸版张纪中的武侠世界。

  今天,在金庸先生诞辰100周年之际,我深深地怀念他。

  难忘那些年,我和他于西子湖畔听风夜话,于九寨沟漫游赏花,于南少林武术视察,于桃花岛题字品茶,于天南海北各处角落不期而会,从作品艺术到人生经历,从历史掌故到社会百态,无话不谈,谈无不欢,乘兴之时,茶酒俱佳。

  记忆中的他,是“己欲立而立人”的前辈,如师者掌舵,授予我立世之德、立业之本。

  那年为了拍摄《射雕英雄传》,他几度辗转来到了桃花岛。乘车、轮渡,登上了桃花岛,他刚到这儿,请求合照、签名、题字的书迷也蜂拥而至,他不厌其烦,一一满足他们的要求,连工作人员和我都已经开始担忧舟车劳顿以后他的状态。而他只是摆摆手,继续为他的书迷书写那些意蕴深刻的赠语。躬身实践,告诉后辈何为谦,何为功成而不居,他是真真正正把观众和书迷放在心里。这也给我很大的影响,让我时刻谨记,无论过往成就如何,永远要懂得平视和尊重。

  记忆中的他,是才华横溢,笔笔生风,仍然不断精益求精的学者。

  他不甘于既有成就,不汲汲于荣华富贵,耄耋之年辞去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之职,只身一人远赴英国,阅尽书山学海,浩瀚华章。这种骨子里冒出来的倔强劲儿,这种不断超越自我的精神,当真不愧于他所说的,人生就是要大闹一场。这种精神也不断激励我反躬自省。

  记忆中的他,是恣意任情、自由浪漫的孩童,游历四海,书写江湖,有着大开大阖大气派,是真情真义真侠客。

  在每一部片子开拍前,我都会前去向他请教作品的气质,而他的话也总是能给我带来无限的启发。我想如果没有这样的专门指点,我便无法真的了解他的创作感受,很可能就会偏离原著的精神。

  在这一次一次的交流中,我能切身地体会到他的侠心胸,真性情。仍记得我们曾就《笑傲江湖》的影视化改编有过一段纷争,对于男女主角的出场顺序,我们各执己见,有了那么一点不可开交的势头,而这燃起的势头,最终由查太太给我们熄了火。金庸先生虽然仍有些不服气,但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决定尊重我的影视创作的专业性。

  君子和而不同,争执之后,并无不快,他依然乐呵呵地请我吃饭,他就是如此的率真和简单。这一次的不打不相识,让我见识了金庸先生对艺术创作的自信坚持,也让我感受到了真正的大侠风范,更为我们日后多次的合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只因为我们确认彼此都是认真讲究的从艺之人。

  如果说要用一个词概括他的作品风格,我想就是浪漫。凡金庸先生所到之处,都充溢着浪漫。这里有景别的浪漫,是塞外沙场策马奔腾的磅礴大气;是烟雨江南隐居抚琴的闲适淡然。这里有爱情的浪漫,是杨过说,过儿只要有一只手,一样可以抱着姑姑你;是乔峰说,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有这么一个阿朱。这里也有对生活体悟的浪漫,是退隐江湖、花前月下的归于安宁;是秩序第一、正义必胜的社会理想。都说中国人是含蓄而浪漫的,自《楚辞》伊始,经历代传承,讲浪漫故事,金庸先生可称为高峰。

  在拍摄《神雕侠侣》的时候,关于浪漫的定义,我始终难以明晰,向金庸先生请教。他告诉我:非同寻常的就是浪漫,比如站在水里看月亮总比在家里看要浪漫得多。听了这话,我顿感领悟,以陌生化的手段,造就了极致浪漫的《神雕侠侣》。

  

  讲浪漫故事,金庸先生可称为高峰 张纪中 (导演、电视剧制片人)

  

  百年金庸,万年武侠 刘国辉 (中国武侠文学学会会长)

  

  这几天世界各地纪念金庸的活动不少,但是在他的家乡举行这样盛大的纪念活动,具有特殊的、不可取代的意义:一个人无论是名扬天下誉满神州,还是默默无闻不离故土;无论是生前还是百年之后,能够得到家乡父老永远的礼敬和认可才是最慰人心的永久的幸福和满足。

  金庸先生的100年,是中华民族历史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100年,也是世界历史风云激荡的100年。在这特殊的时代里,金庸与时代历史大潮共舞,正如钱塘江上的弄潮儿,站立潮头,风掣红旗冻不翻,最堪称辉煌、不朽的成就,是以非凡的想象力和文学创造力,造就了一个魅力永存的武侠文学艺术世界,创造出一系列堪称神话的千古传奇。依我看来,单纯从文学的角度讲有以下几个出类拔萃、难以企及的侧面:

  百年来所有的文学作品,论起读者数量最多的,非金庸武侠小说莫属。

  金庸的15部武侠小说无疑是拥有自发读者最多的文学作品,虽然我们目前难以做具体数字统计,但可以从金庸作品覆盖的人群和销售量、持续时长上做出这种判断。从传播学角度来说,阅读量大、影响广,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小说早已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何况现在还有各种外文的翻译版本,其传播范围远远超出了华人圈,风靡日韩东南亚,面向欧美,走入世界。

  金庸在有生之年,在旧有的武侠文学风格流派基础上,再上层楼,打破了世俗和学院派对通俗文学的偏见,让面向大众的通俗文学直接升堂入室。

  中国白话武侠小说从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开始,到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再到王度庐的《铁骑银瓶》、朱贞木的《七杀碑》,虽然读者众多,但一直到金庸这里,才从创作实践和理论上超越了只被大众读者喜欢的现象,获得学术界的认可,成为新的经典,不单是武侠小说的经典,也不仅是通俗文学的经典,而是中国当代文学的经典,毋庸置疑,既进入大学课堂,又入选中学课本。

  金庸以自己的文学创作实践深刻证明了文学没有类型的高低之别,只有水平优劣不同的文学理论论断。

  一代有一代的文学,后代的文学往往以更为通俗的面貌出现,渐渐成为主流文学,成为所谓雅文学;那时也同样看待又一个新时代出现的新的文学样式,循环往复。金庸的武侠小说打破雅俗的界限,融大雅大俗于作品一身,雅至融会传统文化于小说人物、细节乃至故事中,俗到以程式化的方式达到了文字故事艺术美的最高境界,绚丽多彩,让读者欲罢不能。

  金庸武侠小说家的身份提升了小说家之外的其他七种身份的段位,这是作家创作出文学作品以后,文学作品的社会价值反作用于作家本身现象在百年中国的典型写照。

  文学价值何在?从作家自己来讲的,个中甘苦,因人而异,千差万别。陈墨梳理金庸有八种身份,在八个方面都展现出非凡的才能,论述得当,言之无虚。我想加一句话,最终还是金庸的武侠小说创作才能的出类拔萃,提升带动了其他七种身份,绽放出更强烈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虹。

  金庸武侠小说创造储备了最大的知识产权,可谓是知识产权的渊薮,彰显了当代文学创作知识产权开发和经济价值实现的宽广之路。

  金庸的15部武侠小说,由于读者多,传播广,更由于其经典性,流传时间长,具有无限的和影视、网络、短视频、游戏等开发相结合的空间,值得去探讨和挖掘。要紧跟时代步伐,深入而立体地全方位开发“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的IP,这点要向《哈利·波特》的知识产权保护和开发学习,勇于创新,大胆开拓。

  金庸作为小说家实现了自己创作的小说作品一部更胜一部的奇迹。

  从《书剑恩仇录》起步,15部作品后一部都超越了前一部,到《鹿鼎记》完美收官,既接受了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精华,又吸纳了世界现代自由民主的观念,从思想的辩证性、展示人性的深刻性、技巧的自如性、艺术的震撼性等方面都达到了他自己小说创作的,当然也是当代小说创作的最高境界,从而金盆洗手,退出武侠江湖。这是大作家的大手笔,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金庸为中国当代文学史留下一系列典型形象。

  侠之大者的郭靖,大侠中的大侠萧峰,反抗一切陈旧传统的杨过,追求自由的令狐冲,反武侠反文化的韦小宝,等等。一个作家能够创造出一两个会在文学史留下来的典型形象已经足以自豪,金庸却给文学史留下了系列光彩照人的典型。

  金庸通过自己的小说作品让侠义精神深入人心,为社会基本道德伦理中蕴涵的侠义精神画出了较高的底线,那就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而且普及深入到广大普通读者之内心,化为精神追求之一种,功莫大焉!

  以上是我对金庸百年之于当代文学的冲击和贡献的认识。

  今天我们纪念金庸,怀念金庸,研究金庸,还要说一句话,那就是“万年武侠”。文学可以,武侠小说可以,侠义精神可以,可以万万年,可以流芳百世。纪念金庸,就是要弘扬金庸所倡导的侠义精神,就是要学习继承金庸的文学艺术功力,就是要发掘看齐金庸武侠小说中反映出的深邃、现代的观念,哪怕虽不能至,也应该心向往之,这才是我们对金庸最好的纪念!

  百年金庸,万年武侠。侠义精神不灭,烛照万古。

  

  我是“射雕三部曲”英文版译者张菁。

  “射雕三部曲”翻译项目于2012年开始,由英国译者郝玉青与文学经纪人Peter Buckman发起。他们联系金庸先生,获得《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和《倚天屠龙记》的英语及多个欧洲语言版权代理权。英语版权最后由主打翻译文学的英国麦克来霍斯出版社购入。

  金庸武侠小说于上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在报纸上连载,同期就有影视改编和多个亚洲语言译本。而欧洲语言的译本在上世纪九十年代、2000年初才出现,以法文和英文为主。英译本有《雪山飞狐》《鹿鼎记》和《书剑恩仇录》,由大学出版社出版,主要在学术圈流通,而“射雕三部曲”的出版社面向大众英语读者,发行渠道遍布世界各地的实体与网上书店。

  “射雕三部曲”有120回,近300万字,而现时英语小说一般在8万至10万字之间。因此,出版社跟我们讨论后,将每部小说分四卷,计划以一年一卷的速度出版,用大概12年时间完成。由于工作量依然非常庞大,郝玉青在2014年、2015年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合译,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对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华语地区长大的孩子,金庸先生为我们带来无穷的快乐。我们最喜欢的电影、电视剧、流行曲、演员、游戏都围绕着他的作品、故事与人物。

  翻译最重要是定调,怎样在两个不同的文化语言环境里面找到共同空间。我们的共识是,译文必须传达中文原文的阅读体验。

  武侠小说的英语读者,跟今天的中文读者一样,不少是通过影视作品认识武侠世界的。李小龙、成龙等武打明星,《卧虎藏龙》《功夫熊猫》等电影和动画片,还有近年通过流媒体走到世界各个角落的仙侠玄幻电视剧,这些作品构成一种不受年龄、语言、文化背景限制的视觉想象。我们翻译时抓住这些共通点,关注场景描述的“镜头感”、声效光线等“特效”、人物视角的“内心戏”,让白纸黑字的小说在读者脑海中变成360度全方位的大制作。

  《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包含了许多传统文化知识,天文、地理、历史、宗教、军事、文学、数学、科学、医学、武学、艺术、服装、美食,包罗万象。光是武功名就引了不少经典和典故,比如降龙十八掌的招式名字,亢龙有悔、见龙在田,就是出自《易经》,翻译上有一定的挑战。除了找文书资料,我尽量多出门“采风”,到书中重点场景,像烟雨楼、桃花岛、华山、终南山等实地考察,并找老师学拳,以求翻译时把故事讲得更活灵活现。

  我们也遇到些意料之外的难题。武林秘笈《九阴真经》中有一段“梵文”内容,是金庸先生参考佛经和早期蒙古史,以汉字记录外语发音的方式创作,而我借助英文梵文字典重组内容。后来,我发现《射雕英雄传》在印度等南亚国家有售,也就是说我们译本的读者有可能懂梵文或跟梵文相近的语言。当时把我吓坏了,怕我的“梵文”有不该存在的意思,连夜寻找帮助,找到一位旅居印度又懂梵文的英语作家,确认我的译文没问题。

  从《射雕英雄传》立项开始,到2021年完成出版,花了差不多十年时间,而《神雕侠侣》译本第一卷于去年10月出版。译本在各大英语报刊、网站均有报道或书评,包括《卫报》《泰晤士报》《经济学人》《纽约客》。

  读者的反响也很不错,在亚马逊、GoodReads等网站上一共有过万读者评分,绝大部分为四星或五星。其中让我们特别感动的,是收到海外华人青少年读者或其父母来信。小朋友与我们一起成长,从小学到中学,每年等着新一卷译文出版,也跟家里长辈有更多共同话题。

  《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英文版纸质书、电子书和有声书至今总销量达十万册,以中文翻译文学来说,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现在《射雕英雄传》英文版差不多卖断货,麦克莱霍斯出版社因此重新设计了封面,特意安排这个月推出,纪念金庸先生的百年诞辰。

  《射雕英雄传》英译本吸引了不少欧洲出版社。在芬兰、匈牙利、葡萄牙、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罗马尼亚、波兰等国家有正在策划或已出版的本地语言译本。

  译者经常被形容为不同语言和文化之间的“桥梁”,但我觉得文学翻译更像“红娘”。翻译过程中每一个抉择,都是以最吸引人的方式把故事最好的一面呈现给读者,让作品走进更多人的心里。

  作为中国人,能把自小爱看的金庸武侠小说带给外语读者,为讲好中国故事出一分力,是无上的荣幸。期望《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英译本的顺利出版和正面反响,能为不同类型的中文小说带来新读者,有更多作品被翻译,更多人能从不同方面接触到中华文化。

  

  换一种语言读金庸 张菁(金庸小说翻译者)

  

  ■整理 周伟达 陈 苏 许金艳 嘉兴市委宣传部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