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杨 茜 制图 张利昌
台子搭起，灯光亮起，激昂乐声中，幕布一拉，好戏开场！
这个3月，献礼金庸诞辰100周年的原创皮影戏《童年的金庸》火了！这出由海宁皮影艺术团联合当地非遗名家、文化学者历时半年编排的皮影戏在各地公演后，场场满座，还获得了海内外媒体争相报道，热度不断攀升。
皮影戏，又称“影子戏”或“灯影戏”。据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记载，皮影戏在当时流行范围极为广泛，并因各地所演的声腔不同而形成多种多样的流派。
用皮影戏把名人故事进行创新演绎，这是海宁皮影艺术团的日常。而这波热闹也只是他们日常热闹中的一份。20多人的小剧团，成员平均年龄在30多岁，近年来，每年都有近2000场演出，走遍长三角、走向全中国的同时，他们还频频站上了世界舞台。
海宁皮影戏为啥能在新时代解锁“新玩法”？小小剧团如此强盛的生命力又从何而来？面对日新月异的社会发展，非遗要持续“热闹”下去，还有哪些功课要做？
起于情怀却不止于情怀
早春时节，柳树萌发新芽，玉兰枝头绽放。77岁的郭志英倚靠在家里窗边，看到电视里海宁皮影艺术团又出新剧《童年的金庸》的新闻时，她脸上漾开了灿烂笑容。
“我们是因情怀又走到一起的人。”郭志英是海宁皮影艺术团最早一批成员，因身体原因，如今在家休养，回忆起那些老伙伴，她顿时精神起来。年少时，郭志英在浙江皮影剧团待过。后剧团因故解散，大家也就各奔东西。57岁时，郭志英被浙江皮影剧团老同事沈圣标找上了，请她加入刚成立的海宁皮影艺术团，“当时，海宁没啥皮影戏的正规班子，我们见证过皮影戏的热闹，都挺想再拾起来的，他很快把我们这些老伙伴聚了起来。”
彼时，为全力办好皮影艺术团，沈圣标把自己很赚钱的铝合金厂卖掉了。没有场地，海宁青少年宫向他们伸出了援手。没有剧本，大家一起编写。没有影偶，大家动手制作。缺少运行资金，沈圣标自己贴钱进去，而林关荣、张坤荣、马孙英、赵润等老伙伴们也是不讲回报地参与其中。8个月的全情投入，四部童话戏、一部正本戏“出炉”，首场演出便获得满堂喝彩，让曾经的海宁皮影戏又热热闹闹回归大众视野。
2006年，海宁皮影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江南地区唯一的国家级皮影戏非遗。沈圣标和老伙伴们干得更带劲了，海宁中国皮革城、盐官景区等表演点经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然而2009年5月下旬，沈圣标因病去世，让这份因情怀相聚的事业有了危机。“因缺人管理和对接业务，剧团几个月都没啥演出，基本处于停滞状态。”沈圣标的大女儿沈凤娟思考良久，放弃做了多年的皮革生意，接过这副担子，“父亲早先说过，工厂不办，总有人办，这个不做，做的人越来越少了。开始，我还不太理解。后来整理他遗物，日记里那句话震撼了我，他说，‘如果海宁皮影戏在我这一代手里消失了，我就是历史的罪人。’所以在家人支持下，我迈出了那一步。”
如果说，老一辈人再拾皮影戏是因为一份深深的皮影情结。那到沈凤娟这里，想的则是怎么接续好这份责任，把皮影戏做大影响。沈凤娟的思路很明确：剧团先要活下去，皮影戏才能谈传承。而要让剧团活下去，必须要有关注度，让非遗技艺焕发新活力。
沈凤娟开始积极行动起来。
一是积极向上、向外多争取演出场地。她多方奔走，积极对接一些景区，除了保持和优化嘉兴多个常驻剧场之外，海宁南关厢历史街区也为剧团免费提供了常年演艺场地。
二是吸纳社会人士，培养人才梯队。海宁皮影戏又叫“五人忙”，一场戏至少要五个人才能演起来。但剧团大多是老将，年龄最小的郭志英都已年过花甲。沈凤娟开始把眼光放远，通过大量社会招聘，吸引更多人来接触皮影戏，“我们不唯学历和专业，关键看你是否心够诚，全职学艺演出是剧团招人的底线。”
在剧团里，沈凤娟还鼓励大家多向老前辈学习，做多面手、研究者，“我们是小而精的剧团，道具组负责舞台布景、制作组负责影偶制作、操作组负责操作表演，有兴趣的还可以挑战编剧本，但也没有完全严格区分。最需要的还是人人都有传承的诚心和‘一专多能’的觉悟。”
三是传承经典和创设新剧并进。除了持续学习和再度演绎一些传统优秀剧目外，每年，剧团都要编排一些顺应时代需求的原创剧目。这既是历练团队，也是扩大影响的需要。截至目前，仅原创剧目已经积累近40部。
随着剧团影响扩大，沈凤娟接到一个特别的电话。原来是电影《叶问前传》导演组找上门，希望他们参与到电影拍摄中。大荧幕前展示海宁皮影戏，这样绝佳的传播机会必须抓牢！几分钟的场景片段，拍了3小时，在场地上待了足足2天。这份敬业和用心，也让海宁皮影戏被更多人看见。此后，《地雷战》《玉楼春》《良辰美景》《潮之魂》等电视剧的合作邀约陆续上门。
把求新求变落在每个日常
非遗，必须引入新力量、保持创新力才能更好传承和发展下去。
成立21年来，海宁皮影艺术团一点点在打响知名度，剧团成员年龄也越发年轻化，40岁以下占了绝大部分，最小的只有23岁。其中，不乏省级、市级非遗传承人。
在人们的传统印象中，非遗手艺人都是长者居多。海宁皮影戏为何能聚起这么多年轻人？
“00后”刘帆是海宁皮影艺术团最年轻的成员，多年前，他曾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出走过。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后，刘帆慢慢静下心来，开始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常想到在剧团的日子，张坤荣老师对我的教导，那时登台观众的掌声、关注的目光，心底就有自豪感。”于是，刘帆选择回归了皮影大家庭，“这次回来，团长给我打过‘预防针’，说这边收入没有我之前的工作收入高。可我想人总要有点追求，不能都向钱看！”这次，刘帆是想清楚了才回来的。
当过美术老师、也在国企单位工作过，已有10年工作经历的徐诗惠是最近加入这个团队的。“完全奔着挣钱，肯定就不来了。我就想找个纯粹的地方，做个纯粹的人。我喜欢画画，也喜欢这里的工作氛围，想挑战下自己在皮影戏这块能不能做点什么出来。”35岁的徐诗惠讲话柔柔的，语气却是特别坚定。
虽说，眼下不少年轻人是奔着兴趣和热爱而来，心态很超脱，但对于剧团负责人来说，必须要考量的还是很多，“做文化不能让人只讲一腔奉献，该提升和保障的，肯定要到位。做好内容，扩大影响，观众多了，才能让大家提升收入，也更有利于大家持续潜心创作，我们的皮影戏发展才会越来越好。”为此，他们一直把求新求变落在每个日常。
紧跟时代需求的创新无疑是最紧要的。
39岁的郎章铭是剧团的中流砥柱。平时，除参与一些重要演出外，还担负拓市场、扩影响的重任。郎章铭坦言，目前，他们60%以上的剧目都是政府购买服务，以文化下乡、文化走亲方式输送到长三角乃至全国。紧跟时代主题，创设的红色主题系列剧、最美人物系列剧、垃圾分类科普系列剧等都很受欢迎。去年开始，商演项目增多，景区演出需求增加，他们又开始做《少年蒋百里》等海宁名人系列剧本，以更贴近普通市民的文化需求。
紧抓当前的文旅热潮，海宁皮影艺术团在文创产品制作、研学课程开发上的探索，也为他们赢得了更多口碑。去年，有企业慕名而来向海宁皮影艺术团定制50付影偶镜框作为伴手礼，剧团成员基本全员上阵，做到了按时完美交付。而在杭州中国动漫博物馆的邀约下，剧团成员还持续在杭州推出了一系列涉及海宁皮影戏历史、表演、制作等方面的研学课程，让更多人在实操中感知了皮影戏的魅力。
新媒体时代，海宁皮影艺术团的“网上冲浪”也在持续发力。知道影偶舞动有什么技巧吗？来看海宁皮影戏经典技艺《舞龙》！郑凯先生来海宁南关厢体验皮影戏……作为剧团新媒体小编，“00后”刘帆抽空就会给大家拍视频，在网上进行一波波解密、一波波剧透。让他自豪的是，经他手还出过点击量几千万的爆款！今年，新的宣发计划也在日程上了。
“见人见物”更要“见生活”
非遗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受到人们越来越多的关注。
从海宁皮影艺术团的实践来看，我们起码看到了三层关系的妥善处理。
理清了情怀和市场的关系。
一方面，他们保持对皮影戏的一份浓浓传承情怀，另一方面，理性看待客观环境，不断去争取、改善、奋进。感性和理性兼顾下的前行，把许多不利因素一点点排除，也为皮影戏的发展，争取到了更多发展空间。
贯通了传承和创新的关系。
海宁皮影戏是江南皮影戏的典型代表，影偶浓墨重彩，唱腔柔和婉转。海宁皮影艺术团曾代表中国皮影戏赴伊朗参加“国际木偶皮影交流大会”，和来自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进行优秀剧目会演。那些风格迥异、设计大胆的演出，让随行的郎章铭至今记忆深刻。回来后，他们也在曲目中开始探索融入更多有趣的元素。比如，他们创设了皮影戏《人蛇千古情》，把爱情、武打、流行歌曲元素进行全新搭配。
“这种融入式的变，非常值得探讨。”嘉兴市文化馆（嘉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馆长王晓初说，在我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中，皮影戏属于传统戏剧类，表演性强。保持其传统内核的基础上，在形式和内容上，融合新的潮流元素，做一些契合时代需求的变，往往可以给人带来耳目一新的观感。另外，根据现代人的收看习惯，一场皮影戏的演绎时间也从传统的动辄1小时变为了10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可兼顾不同人群需求。这也是顺应时代的创新之变。
串起了保护和发展的关系。
这些年的非遗保护工作确立了一个重要理念：见人见物见生活。见人，即有一批对非遗项目持有热爱的人去从事传承工作；见物，即把这项非遗的记忆体现在能够接触到的物体上面；见生活，则是最终让这个物体在生活当中能够随处可见。
“平时，我们和海宁皮影艺术团的互动非常多。”嘉兴职业技术学院图书馆馆长高慧英坦言，嘉兴职业技术学院是浙江省首批非遗项目传承教学基地，常会请非遗手艺人走进校园，为教师和学生进行实地指导，“2014年，我们就开始对接，现在，像海宁皮影戏、蓝印花布等的非遗手艺人已是学校常客，常给我们老师以及服装、动漫等专业的学生来演出、传授技术。这对于大家潜移默化吸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非常有益的。”
戏台虽小，天地很大。
不断探索的路上，总会磕磕碰碰。
一个小小的皮影剧团用实际行动积极践行“以时代精神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的使命。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从海宁皮影艺术团的成长发展，我们可以得到不少启示。因为这里有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追崇，有薪火相传的精神之力，有步履不停的创新奋进，有紧随时代的再思考和再前行……
或许，前路还有很多挑战，但百川归海，这个时代的大气候已经起来了。国潮热、非遗热背后，是越来越多的国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深认同和自信。相信，前方的道路一定会越走越宽广。
“嘉一度 加1°，让新闻态度丈量新闻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