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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日期: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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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千千情

  甘蔗

  ■简儿

  饭店里上来一道水果:劈成小块的甘蔗,稻草垛一样高高码起来。甘蔗的滋味,仍像记忆里一样甜,甚至更甜了。但我已经不太爱吃太甜的东西了。

  小时候的冬天,小姑父开着水泥船卖甘蔗,用稻草扎成一捆,一捆十根,五块钱。经过我们村庄时,搬一捆上来,竖在我家门口。我们放学时,看到门口那一捆甘蔗,就知道黑脸膛的小姑父来过我们村子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仿佛仍能听到小姑父的叫卖声,高一声低一声,在村子里回旋、荡漾,渐至杳然。那些来过我们村子的人:剪兔毛的、收鹅毛鸭毛的、卖当当糖的,西瓜船、橘子船、荸荠船、甘蔗船、搪瓷船,还有穿花衣裳,在船头上奶孩子的苏北女人……阳光在水面上撒下无数的碎金子,一切都是梦境中的景象了。

  我妈把甘蔗洗净、切成一段一段。那时候我们的小牙齿多么锋利啊,一咬,再一撕,甘蔗皮就掉了下来,吐了一地皮和渣,拿把扫帚扫到灶口。炊饭时,把甘蔗渣扔到灶膛里,噼噼啪啪作响。在亘古悠远的岁月里,那声音听起来格外有一种静。

  我奶奶在世时,有时去卖甘蔗的小贩那里捡甘蔗梢,那种长了绿叶子,被小贩削掉的一截梢头。甘蔗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水果啊,越往底下吃越甜,到了梢头,则味道寡淡,吃不出什么甜味了。每次吃甘蔗,我都从梢头往底下吃,越吃越甜。人生的滋味,也像这样子吃甘蔗,先苦后甜才是。多亏小时候吃过苦,现在过日子总觉得甜,纵使吃一点苦也觉得无妨。

  奶奶把甘蔗梢削掉皮,养在清水里,嚼一嚼,还是有一股很清甜的滋味的。花瓣上的甜、野地里的浆果、蜜蜂在芦苇秆子里酿的蜜……童年的我,凡是甜的东西,都想塞到嘴巴里。

  有一个春天,去红家里玩捉迷藏,她家矮房子的屋檐底下码了一捆芦苇秆。劈开秆子,里面都是黄澄澄的蜜!好似小蚂蚁掉到蜜罐子里,我们吮了一个下午芦苇秆子里的蜜。至今想起来,唇齿间仍有余香。

  大年三十祭祖,我妈仍要在八仙桌上放一小捆甘蔗,用红绸带扎着,打个蝴蝶结。节节高嘛,想讨个好彩头。我妈年纪愈大,神情、动作、说话的样子和奶奶愈来愈像了。一不小心,我妈也变成奶奶了。

  好比薹心菜,有青薹心和紫薹心,甘蔗也有两色衣裳,但仿佛紫皮的多一些。青皮甘蔗,碧青色的一根一根,摆在小镇寂静的街角,简直有点玉树临风呢。好看虽好看,吃起来却硬邦邦的。

  我的牙齿坏掉了,咬不动硬的东西,医生说是小时候吃了太多糖的缘故。呜呼,医生还说,已经是六十岁老太太的牙齿了。平日里就是吃苹果,也得一块块切好,用叉子叉着吃,我已经很久没有吃甘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