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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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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念金庸小说

日期: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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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很多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怀念金庸,纪念金庸,其实无论什么样的文字,都是借金庸的酒杯,浇自己心中的块垒……

  

  ■赵跃利

  

  我曾经有两次专注看金庸的武侠小说,一本连一本,一部接一部,看完之后,泪流满面地喝酒。最近一次读距今也有将近二十年了,二十多年的岁月里,再也没有完整地看过,都是一鳞半爪地温故某个片断,我已经不在意书中的那个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事了拂衣去,不问来路,不问去向,我只是要看一个瞬间。

  第一次是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换个说法,就是我还不懂爱情的时候。那时候看射雕,是看烟雨楼大战,是看华山论剑;看神雕,是看英雄大宴,是看襄阳鏖兵;看倚天屠龙,是看光明顶群雄归心,是看屠狮大会天下英雄莫能当;看笑傲江湖,是看刺杀东方不败,是看封禅台比剑夺帅;看天龙八部,是看赤手屠熊搏虎,金戈荡寇鏖兵,是看燕云十八飞骑挥洒缚豪英……是看青春,看热血,看英雄,看张狂,看荷尔蒙,看肾上腺激素……我走遍家乡山村的前山后山,希望在山沟里意外捡到一本失传的武林秘籍,或者在山洞里遇到一位武林异人传授我一身盖世武功,可惜的是,除了黄土和风沙,一无所有,我还是打不过同龄的孩子,还是经常滚一身土回家。少年的梦不只是梦,还是笑话,但我却在成年以至成家以后,还会想起当年那个遥远而又清晰的梦。

  第二次是我二十八九岁的时候,同样换个说法,就是我失恋的时候。不是所有的分手,都可以叫做失恋。只有一种离开,才能称为失恋,读过金庸的小说就会明白。那时读入心中的文字,却再也没有了侠之大者。

  

  ——阿九乍见袁承志,霎时间脸上全无血色,身子颤动,伸手扶住椅背,似欲晕倒,随即一阵红云,罩上双颊。

  ——郭靖奔过去握住黄蓉双手,叫道:“蓉儿,真想死我了!”心中激动,不由得全身发颤。

  ——忽觉得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柔声问道:“过儿,什么事不痛快了?”

  ——那人听到脚步声,霍地站起,烛影摇晃,映在那人脸上,竟然便是赵敏。她和张无忌都没料到居然会在此地相见,不禁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赵敏低声道:“你……你怎么会来?”语声颤抖,显是心中极为激动。张无忌道:“我闲步经过,便进来瞧瞧,哪知道……”

  ——狄云走到香炉之旁,瞧着那三根闪闪发着微光的香头,不由得痴了。他怔怔地站着,三根香烧到了尽头,都化了灰烬,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幅幅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刻难为情的画面在脑中在眼前在心上舒卷,合上书,就像关闭了过去,把书束之高阁,就像和过去做了决绝。塞上牛羊空许约,烛畔鬓云有旧盟,既然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再好的记忆最终也会在时光的隧道里消失。

  金庸写的最后一部是《鹿鼎记》,我最后看的也是此书,无论评价多么高,我只是认为有趣,却再也没有心动的感觉。他写累了封笔收山,我读累了移情别恋,江湖再见,已是另一番模样,但我的心中,藏起了情长计短。

  我最爱的一部,不是“射雕三部曲”,也不是“笑傲”“天龙”超长篇,而是《连城诀》,这是一部符合善恶到头终有报传统观念的小说,我更认为是作者抛开童话回归现实的作品。我曾经替狄云设想过许多人生发展,如果不去赴宴会怎么样,如果不救人会如何,如果没有学会神功又如何,如果没有破译唐诗选辑又如何等等,这大概是我看诸多武侠小说,对一本书做过的唯一一件最无聊的事情。

  此后数年,对金庸小说,我从未放弃,却也从未亲近,它照进我心,我没有直面的勇气。如今金庸离开凡尘的羁绊,但他笔下的侠士还留在俗世里。

  很多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怀念金庸,纪念金庸,其实无论什么样的文字,都是借金庸的酒杯,浇自己心中的块垒,与其说是怀念金庸,不如说是怀念我们自己读武侠的岁月,怀念那一段时光,怀念遗忘在某个小酒馆里的一场醉……

  很多人喜欢《神雕侠侣》的结尾,杨过说:“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其实,人生是有诸多良晤,却未必有那么多豪兴,生活繁冗纷沓而来,由不得豪兴,但无论豪兴在还是不在,每个人都将在聚散离合之中走过人生。至于说他日江湖相逢,能否杯酒言欢,恐怕仅是梦想或奢望,陌上花发,与前尘往事最好的相逢,是视而不见。

  (作者系金学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