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陈 苏 制图 夏可夫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纵横射雕英雄；少林三渡、武当七侠、四法王，叱咤倚天屠龙；全真七子、江南七怪、五散人，快意侠骨柔情……金庸在他的武侠时空中，构建了一个又一个朋友圈、江湖圈、武林圈。
此时纵聚天下珍宝，亦焉得以易半日聚首？
金庸笔下，友情可贵，堪比珍宝。
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
聚散随缘，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金庸一生九十余载，交友遍天下，他踏足过哪些“江湖”？又有哪些人令他“天涯思君不可忘”？
血脉相连的“亲眷团”
在网上，有一幅流传已久的金庸族亲图，蒋百里、徐志摩、穆旦、钱学森、蒋英、琼瑶等大师名家赫然在榜。
这并非空穴来风，确实查有来处。
先说穆旦。这位中国现代诗歌第一人、翻译家，其实是金庸同族堂兄。他原名查良铮，与原名查良镛的金庸，都出身海宁查氏。
穆旦与金庸，这对族兄弟，虽未相交，但两人却有着血脉相连的“文心”。
你看，他们取的笔名，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人都使用拆字法，“金庸”拆名字中的“镛”左右而得，“穆旦”把“查”姓上下分开，再取谐音。两位查氏后人用一种“血脉相连”的方式，将名字铭刻在中国文学史上。
海宁查氏，是簪缨相继、文脉不绝的文化望族，被康熙皇帝称为“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名士俊杰不胜枚举，如明末清初史学家、文学家查继佐，清初诗坛六家之一、东南诗坛领袖查慎行等。
金庸在《连城诀》后记中，讲述祖父查文清因“丹阳教案”反对帝国主义压迫，不愿无辜百姓获罪，扛下“纵逸”罪名，最终辞官归隐的故事。查文清编的《海宁查氏诗抄》，竟有数百卷之多，可见查氏诗书传家的门楣家风。上世纪90年代，金庸与日本著名学者池田大作对话时说，对他影响最大的是祖父查文清。
查氏族人有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除了金庸，活跃在香港的还有实业家、社会活动家查济民。按查氏字辈，查济民比金庸高三辈，是金庸的叔曾祖父。
两人同在香港，交集很多。两人都是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共同提出著名的“双查方案”。
再说徐志摩，是金庸表哥。金庸母亲徐禄比他大一岁，是其堂姑妈。当时，查徐两家门当户对，都是海宁望族。徐志摩塾师是查桐轸，其子查猛济也当过徐志摩独子徐积锴的塾师。
金庸比徐志摩小27岁，1931年徐志摩离世时，他还是个小小少年。1932年春，徐志摩在故乡安葬，少年曾代表全家前往吊唁。“他家里当我贵客那样隆重接待”，“我一生之中，只有这一次经验，是一个人独自坐一张大桌子吃酒席”，少年看桌上放满热腾腾的菜肴，觉得大概皇帝吃饭就是这样子吧！
对金庸来说，“我和徐志摩的干系，到此为止”，“只和他的儿子做朋友”。
金庸在杭州《东南日报》工作期间，读徐志摩《西湖记》和一些新诗，深为表兄的才华倾倒，“我和他接触不多，但印象深刻。我读过他的新诗，看过他的散文，都是很优美的，对我教益很深”。金庸回乡专门拜祭这位表哥，题写“诗人徐志摩故居”的匾额。兄弟俩的名字和作品，被刻在康桥两侧，成就一段佳话。
金庸在接受《时代周报》访谈中多次提起家乡，“海宁地方小，大家都是亲戚，我叫徐志摩、蒋复璁做表哥。陈从周是我的亲戚，我比他高一辈，他叫徐志摩做表叔。王国维的弟弟王哲安先生做过我的老师。蒋百里的女儿蒋英是钱学森的太太，是我的表姐，当年我到杭州听她唱歌。”
短短一段文字，道出金庸强大的“亲眷团”。纵横交错的关系，恰如一张血脉联结的网络，联结着金庸与中国名家大师的姻亲关系。
嘉兴五四文化博物馆馆长、查氏族人查玉强曾在一篇文章里梳理他们的关系。
钱学森夫人蒋英是金庸表姐。金庸从祖父查燕绪，娶海宁“衍芬草堂”主人蒋光焴女儿，蒋英是蒋光焴堂兄蒋光煦的曾孙女，因此，金庸称蒋英为表姐。王文华、王曦著《蒋英传》采用另一种说法，蒋英之父蒋百里原配夫人查品珍，是金庸远房姑母。查玉强认为查品珍是查氏“济”字辈，比金庸高三辈，金庸依从曾祖的关系来称呼蒋英表姐的。
金庸对表姐的歌声印象深刻。1947年5月，上海兰心大剧院，蒋英归国后的首场独唱音乐会，金庸就在台下。他在《东南日报》发表报道，《蒋英传》记述，正是这篇报道，让远在美国的钱学森获知蒋英的音信，赶回国求婚。
被金庸称为“科学与艺术的结合”的钱学森与蒋英，是金庸在内地最早的一批“粉丝”，早在上世纪70年代，钱学森就托人从境外买了套金庸武侠小说。金庸也多次赠送小说给表姐。蒋英非常喜欢《射雕英雄传》，曾给女儿钱永真分析过郭靖与黄蓉互补的爱情。
1996年5月，金庸由妹妹查良璇、妹夫曹时中陪同，在杭州祭奠蒋百里。对蒋百里，金庸就像每个海宁人般多次提及，引以为傲。他曾在《书剑恩仇录》后记中说：“海宁近代的著名人物有王国维、蒋百里、徐志摩……海宁不出武人，即使是军事家蒋百里，也只会讲武，不大会动武。”
中国现代图书馆事业奠基人之一的蒋复璁，在文博界被称为中华瑰宝的“守护神”。他是蒋光煦曾孙、蒋英堂兄，也是金庸表兄。1944年金庸离开校园，前路茫茫，蒋复璁当时是中央图书馆馆长，金庸通过他的关系在图书馆当干事。其间，他集中阅读了大量西方文学作品，特别是《侠隐记》对他影响极大，他曾说写武侠小说是受其启发。
与中国园林大师陈从周的姻亲关系，也是因为蒋家。陈从周是蒋光焴玄孙女婿，按字辈，金庸长陈从周一辈。
建筑大师贝聿铭也是金庸表兄。据查玉强《金庸的几门“面线亲”》介绍，金庸的堂姑查式如嫁入苏州望族贝家，丈夫是贝聿铭的嫡亲伯父。
金庸是琼瑶的表舅，则缘于其堂妹查良敏嫁到武进望族袁家，丈夫是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袁行云，琼瑶母亲袁行恕是其堂妹。袁行云之弟袁行霈，是金庸2009年北大读博的博士生导师。
以书为媒的“书友团”
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小说，金庸编织的异彩斑斓的武侠世界，成就无数人的武侠梦。
金庸之所以成为金庸，底蕴深厚的家族文化传统、耳濡目染的文史教育、丰富博大的阅读书单都滋养着他。查家藏书很多，有古有新，其父兄都是热情的小说读者。小学时，他就读了不少小说，有武侠小说，也有新文学作品。
祖籍嘉兴的巴金，正是金庸最佩服的文人之一。
金庸六年级时，读巴金小说《家》。大学念中文的哥哥告诉他，巴金祖上是嘉兴人，因为做官才迁居四川。金庸这才明白，为什么《家》中的高家，生活情调那么像江南。
金庸在和池田大作的对话中，专门谈到巴金作品和精神对其人生的影响。
他回忆中学时读巴金，“对于我们这一代的青年，巴金先生几乎是我们唯一喜爱而敬佩的当代中国作家”。
少年金庸印象最深的是觉慧和鸣凤，“心情和读《红楼梦》差不多，对鸣凤的同情，相当于对晴雯、芳官的同情”。他还分析巴金作品，如《灭亡》与《新生》、《寒夜》和《憩园》等。
最让金庸佩服的是《随想录》，“这些自我揭露和自我批评，读来真令人感到惊心动魄”，他认为，“如此直截了当地公开自责，中国历史上完全没有先例”，巴金写《随想录》“纯粹是一个正直善良之人的真诚忏悔”。他读过之后，“更加佩服，自愧不如”。
“把心交给读者”，金庸在阅读巴金文章时，接触到他的心，领会他丰富充沛的感情，“他在写作时忍住了眼泪，我在阅读时却忍不住了”。
当金庸在英国听到巴金去世，特意发文悼念巴金，“巴金先生一直是我十分敬佩的文人，不但由于他文字优美，风格醇雅，更由于他晚年所表现出的凛然正气，以及巨大的正义感。”他不讳言写小说后，才明白巴金功力之深，“开始把巴金和鲁迅、沈从文列为我近代最佩服的文人。”巴金女儿李小林曾送给金庸一个印有巴金肖像的瓷碟，他一直珍存于书房。
金庸的朋友圈中，永远少不了他的小说粉丝，如钱学森夫妇、陈省身、杨振宁等。
金庸和“整体微分几何之父”陈省身，这两位嘉兴人，相交多年。早在1964年，金庸就在《明报》发表陈省身的文章《学算四十年》，海内外影响很大。
当时，有两位年轻人看到这篇文章，知道了数学家陈省身。后来他们都成了陈省身的得意门生，也都成了举世闻名的数学家，这就是丘成桐和郑绍远。多年后，两人都撰文提及第一次知道陈省身，就是因为《明报》刊登的这篇陈省身散文。
2001年5月，天津最好的季节，金庸来到南开大学，看望老友陈省身。
见到金庸，陈省身十分开心，说：“你是我的小同乡啊！”他们聊到陈省身刚组建的数学研究中心，更多的是谈论金庸的武侠和江湖。
陈省身是地地道道的“金粉”，萧峰、郭靖、韦小宝、张无忌，杨过和小龙女在绝情谷底重逢的桥段……他如数家珍。他有全套金庸作品，《笑傲江湖》是金庸在香港亲手送给他的。
陈省身最喜欢《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金庸心领神会，“我小说里的人物，黄蓉是最懂算数的，是武侠中的数学家。”陈省身大笑。
陈省身喜欢金庸的武侠小说，是因为武侠和数学在最高层面是相通的。数学也是一门艺术，是关乎心灵与智力的学问，是常人难以达到的境界，而金庸的武侠小说里蕴藏着高度的美感和哲学内涵，这和数学的境界是相通的。
陈省身还“责怪”金庸把郭靖夫妇写殉难了，只留郭襄出家了。金庸先生听后连说“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当金庸在南开大学首次以名誉教授身份登场演讲，陈省身也和学生一样，坐在台下聆听。
在金庸的珍贵旧影中，有张照片尤为珍贵。1997年秋，他和杨振宁、查济民等在海宁盐官观潮。欢迎仪式上，他和杨振宁谈笑风生，介绍“一线潮”。
杨振宁和他诺贝尔奖搭档李政道都是铁杆金庸书迷。上世纪60年代，杨振宁赴港讲学，和金庸就已相识。杨振宁曾回忆，当时香港街头许多人读《明报》，他也买了一份，竟对连载的小说着了迷。当时，正是《天龙八部》在《明报》连载。这是杨振宁第一次读金庸小说，以后便常在床头上放一本他的小说。
两人交往频繁。1970年，杨振宁在香港讲学，到金庸家中拜访，与他切磋棋艺。1980年代中期，杨振宁成为香港中文大学教授，每次到香港讲学，几乎都要到金庸家中喝茶、下棋。他还应金庸之邀，成为《明报·大家大讲堂》的特约撰稿人。
彼此扶持的“事业圈”
一个办公室，两位同年同月出生的至交好友，最终都成为中国最著名的武侠宗师。
这对双子星，就是金庸和梁羽生。
1948年，金庸调任香港《大公报》。一年半以后，一个叫陈文统的青年应聘《大公报》，担任主考官的正是国际版翻译金庸。陈文统就是梁羽生。
两人都是1924年3月出生，金庸比梁羽生大12天（金庸虽曾撰文说，他比梁羽生大一岁，但金庸生辰历来争议不止，故以官方说法为准）。两人在同个办公室，下围棋、品小说、写专栏。
金庸以笔名“林欢”“姚馥兰”写影评，陈文统用的笔名是“冯瑜宁”“李夫人”。
两人以文会友的生活，被一段江湖风云卷入武侠世界。
1953年，香港两大武馆“太极门”与“白鹤门”发生冲突，口水仗打得难分难解，1954年设擂比武，掀起惊涛骇浪。
乘着这股“东风”，《新晚报》主编罗浮说服陈文统创作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开始连载，梁羽生之名，家喻户晓。《龙虎斗京华》连载结束，报社希望乘胜追击，梁羽生忙不过来。金庸被赶鸭子上架，想到幼时听到的民间野史，写下《书剑恩仇录》，“金庸”，横空出世。
从此，两位武侠小说宗师，以笔为剑，快意江湖，成就两人半个世纪的友情。
1994年，两人十年未见，金庸到梁羽生在悉尼的家中做客，梁羽生拿出一副很旧的围棋说：“这是你送给我的旧棋，一直要陪我到老死了。”
2009年初，梁羽生给“小查”打电话，邀其到悉尼下棋。不久却传来梁羽生去世的消息。金庸悲伤不已，写下挽联，“同行同事同年大先辈，亦狂亦侠亦文好朋友”。
朋友们总是叫金庸“小查”。
1998年，艺术大师黄永玉应香港大学之邀办画展，金庸去捧场。黄永玉指着他对大家说：“他比我大几个月，那时我们都叫他小查。”时光飞逝，青丝变白发，金庸笑道：“现在恐怕没有几个人叫我小查了吧。”
1948年，黄永玉背着行囊来到香港，和金庸同一间办公室，黄永玉任美术编辑。梁羽生称，“金庸是大侠，黄永玉是怪侠”。
黄永玉认为金庸聪明、有魄力、有意思、很内在、很可爱、很温和，“那种神奇的力量你都很难想象。”
写武侠的金庸、写科幻的倪匡、写歌词的黄霑、写美食的蔡澜，各有所长，风云香江，也是好朋友，并称“香港四大才子”。
倪匡以卫斯理之名，从1962年起在《明报》连载“卫斯理”系列到2004年，出版近150本卫斯理小说。
他和金庸交情匪浅。倪匡初到香港，以写作为生，金庸邀请他为《明报》写小说。二人结下数十年的“君子之交”。
1963年，金庸去欧洲交流，当时《天龙八部》正在《明报》连载，总不能“断更”吧。于是，他请倪匡代笔。临走前，他再三交代，“情节可以尽情发挥，但每个角色都有作用，不能死掉。”
然而，金庸回来一看，倪匡因讨厌阿紫，把她“写瞎”了。金庸接手后，连连“施救”，巧妙铺排，反而成就了《天龙八部》的经典桥段。后来，倪匡把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写成一副对联：屡替张彻改剧本，曾代金庸写小说。
金庸很“护短”，倪匡在《明报》连载卫斯理系列小说，写道：卫斯理不慎从飞机上掉到南极，杀了白熊，剥皮取暖，吃肉充饥。读者质疑，“南极哪里有白熊？”《明报》破天荒刊登倪匡回信：一、南极没有白熊；二、世上也没有卫斯理。金庸也站出来说：“很久很久以前，南极是有白熊的，但是现在没有了，因为已经被卫斯理杀掉了。”
金庸和蔡澜、黄霑也相交甚笃。
金庸去世后，他的葬礼上，挽联是“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横匾“一览众生”，词是倪匡想的，执笔书写的是金庸之子查传倜的师父、挚友蔡澜。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熟悉的歌声萦绕在多少金庸迷耳中。与金庸交从甚密的黄霑，曾是金庸小说改编影视剧专职填词人，“人海之中找到了你，一切变了有情义……”黄霑为TVB武侠剧《射雕英雄传》创作的《一生有意义》《世间始终你好》《桃花开》《千愁记旧情》《四张机》等，成为几代人不忘的经典。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大闹一场的金庸，已翩然离去，江湖却依然有他的传说。
今番良晤，豪兴不浅。金庸与他的朋友们，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
蒋百里
夫妻
父女
堂兄妹
钱学森
（表姐夫）
蒋英
（表姐）
蒋复璁
（表哥）
查济民
（叔曾祖父）
金庸（查良镛）
穆旦（查良铮）
族兄
徐志摩
（表哥）
琼瑶
（表外甥女）
陈从周
（表侄女婿）
贝聿铭（表哥）
背景图由市委宣传部提供